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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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筆八百萬元的轉賬提醒。

錢從我和晏沉舟的共同康復賬戶裏,轉進了晏予安所在的私人醫院。

用途是骨髓移植前期治療。

這個賬戶是火災後建立的。

我的右手神經修復需要長期治療,晏沉舟在裏面存了兩千萬。

他說,無論花多少錢,他都會把我的手治好。

可現在,我的第二階段治療還沒有開始,這筆錢便先救了另一個孩子。

上午十一點,晏沉舟回來了。

他一夜沒睡,領帶松着,眼底有淡淡的血絲。

手裏卻提着城南那家只在清晨營業的蟹黃餛飩。

“還沒喫東西?”

他把早餐放到我面前,又摸了摸我的額頭。

“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把轉賬記錄推過去。

晏沉舟只掃了一眼。

“予安昨晚血象突然惡化,喬蔓的賬戶被風控,來不及解凍。”

他半蹲在我面前,替我摘下手套。

看見指節發紅,他眉心立刻擰緊。

“昨晚又沒戴護具?”

他拿來藥膏,一點點替我塗在傷處。

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寶。

“八百萬我會補回去。”

“你的治療不會受影響。”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你轉錢前,爲甚麼不問我?”

“昨晚情況緊急。”

“賬戶裏有一半是我賣掉工作室的錢。”

他指尖停頓了一下。

隨後抬起眼,語氣依舊溫和。

“小梔,我們是夫妻。”

“你救的是泊川的孩子,也是晏家唯一的下一代。”

“如果躺在那裏的是陌生人,你都會幫,爲甚麼偏偏到了予安這裏,就要算得這麼清楚?”

因爲陌生人不會拿走我孩子的名字、作品和繼承權。

可我還沒開口,他的手機響了。

喬蔓的聲音帶着哭腔傳出來。

“沉舟,小滿不肯做骨穿。”

“護士按不住他,他一直叫你。”

晏沉舟站起身。

我抓住了他的袖口。

“我的復健預約在十二點。”

這是火災後,我第一次主動留他。

晏沉舟看了眼時間,又低頭看我。

他眼裏有一瞬間的爲難。

很快,他重新坐下來,將我抱到膝上。

“小梔,聽話。”

他低頭,額頭抵着我的額頭。

“你的復健可以改期,予安今天的骨穿不能拖。”

“我已經讓最好的醫生等着你了。司機會送你過去,我結束後就來接你。”

“你答應過陪我。”

“我知道。”

他的吻落在我眼角,溫柔得近乎蠱惑。

“可你是大人。”

“你知道疼的時候該怎麼呼吸,也知道醫生不會害你。”

“予安只有八歲。他沒有父親,一睜眼只認識我。”

他將我抱回沙發,替我蓋好薄毯。

“寶貝,別讓我在這個時候兩頭爲難。”

門合上的一刻,我忽然想起火災那天。

我被困在東側設計室,晏予安被困在西側展廳。

防火系統只接受晏沉舟的最高權限。

我隔着濃煙聽見他在通訊器裏對我說:

“小梔,別怕,我先把孩子帶出去。”

“你是大人,你撐得住。”

那天,我真的撐住了。

我的孩子沒有。

下午,我獨自去了銀行。

凍結共同賬戶,撤銷晏沉舟的單獨支取權限,同時申請調取“歸梔”品牌最初五年的出資記錄。

手續辦理到一半,晏沉舟趕來了。

他顯然是從醫院直接過來的,襯衫袖口還沾着一點血。

銀行經理親自迎上去。

幾名客戶認出他,低聲議論。

三年前,一家兒童福利院瀕臨倒閉,是晏沉舟買下整塊地,無償重建了院舍。

去年南方暴雨,他捐出的救援物資價值過億。

所有人都知道他冷漠強勢,卻也知道,只要真有人求到他面前,他從不會見死不救。

這就是我愛過的男人。

他能托住那麼多墜落的人。

唯獨認爲我永遠不會摔碎。

他坐到我面前,把一份回款憑證推過來。

“八百萬已經補上。”

“賬戶裏我另外加了兩千萬。”

“以後不夠就告訴我。”

我沒有看那張憑證,只把債務確認書遞給他。

“簽字。”

他垂眸看了很久。

“小梔,你一定要這樣?”

“是。”

“我說了,錢已經補上。”

“錢補上了,不代表你有權替我決定。”

晏沉舟眉眼間浮起疲憊。

他沒有發火。

甚至沒有拒絕。

他拿起筆,在確認書末尾簽下名字。

“你想算,我陪你算。”

“等氣消了,就跟我回家。”

話音剛落,喬蔓帶着晏予安走進銀行。

孩子臉色蒼白,手臂上貼着輸液膠布。

喬蔓看見桌上的文件,神情一僵。

下一秒,她摘下腕間的翡翠鐲子,輕輕放到我面前。

“小梔,這隻鐲子是泊川母親留下的。”

“雖然不值八百萬,但已經是我最貴重的東西。”

“你先收着。”

她眼裏很快泛起水光。

“我知道你不是心疼錢。”

“你只是怕沉舟一次次爲我們破例,最後連他都不屬於你。”

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

她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清。

一個失去未婚夫的女人,正拿出亡者留下的遺物,償還孩子的救命錢。

而我成了逼她交出最後念想的惡人。

晏沉舟將鐲子推回去。

“戴好。”

“這筆錢與你無關。”

喬蔓紅着眼搖頭。

“怎麼會與我無關?”

“小梔失去了孩子,又傷了手,現在最怕的就是被人取代。”

“我們住進晏家,她已經夠難受了。你還拿她的錢救小滿,她會以爲自己連最後一點保障都沒有。”

她轉向我,輕聲安慰:

“小梔,別怕。”

“沉舟養了你五年,不會突然不要你的。”

“就算小滿是繼承人,你也是他最喜歡的人。”

“妻子和繼承人不衝突。”

每個字都沒有錯。

組合在一起,卻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刀。

她是孩子的母親。

她的孩子是晏家繼承人。

而我,只是晏沉舟養着、喜歡着,隨時可以換一隻籠子的寵物。

晏沉舟臉色冷下來。

“喬蔓,閉嘴。”

她立刻停住,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對不起。”

“我只是想替你解釋。”

晏沉舟沒有再責怪她。

他轉向我,語氣篤定得近乎傲慢。

“小梔不會爲了這種事離開我。”

“她知道我在做甚麼。”

他說得那麼確定。

因爲過去五年,無論他推遲婚禮、隱藏婚訊,還是擅自替我暫停事業,我最終都會接受。

我曾把妥協當作愛。

他便漸漸把我的愛,當成永不失效的特權。

我收起債務確認書,轉身離開。

走到銀行外,喬蔓卻追了出來。

“小梔。”

她站在臺階上,風吹動她單薄的裙襬。

“沉舟真的很愛你。”

“火災那天,他衝進去以前還在問你的情況。”

我的腳步停住。

喬蔓像是意識到說錯了話,輕輕咬住脣。

“抱歉。”

“我只是想告訴你,他不是完全不管你。”

“他只是提前答應過小滿,無論發生甚麼,都會先保證晏家繼承人平安。”

我一點點回頭。

“提前?”

她垂下眼。

“防火系統安裝那天,他帶小滿演練過。”

“他親口告訴孩子,如果老宅出事,他會優先打開西側通道。”

“你不知道嗎?”

風從臺階下捲上來。

我渾身發冷。

原來那場大火裏,晏沉舟並不是在幾秒鐘內,被迫從我和一個孩子之間作出選擇。

早在火災發生前,他就已經決定——

如果危險真的來臨,他會先救晏家的繼承人。

而我和我的孩子,只需要再撐一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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