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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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產三個月後,隱婚丈夫晏沉舟讓亡兄未婚妻的兒子頂替了我們的孩子,成了晏家唯一的繼承人。
認親宴設在晏家老宅。
所有人都圍着那個八歲的孩子,說他眉眼像極了晏沉舟死去的兄長。
我站在人羣外,右手戴着薄薄的黑色手套。
三個月前的那場大火,讓我失去了腹中的孩子,也燒壞了右手神經。
晏沉舟不許我再碰刻刀。
他說我需要靜養。
可今天,他親自派人接我過來。
“沉舟說,有件東西必須由你親手交給小滿。”
喬蔓牽着孩子走到我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條月白色長裙,妝容很淡,眼角卻天然帶着一點紅,像是隨時會爲亡故的未婚夫落淚。
她把姿態放得很低。
“小梔,我知道你不願意來。”
“可小滿認祖歸宗是泊川生前最大的心願。沉舟說,你是晏家的女主人,只有你點頭,這孩子才能名正言順。”
周圍的人紛紛看向我。
他們不知道我和晏沉舟已經隱婚三年。
在外界眼裏,我只是晏沉舟養在雲棲公館的女人。
一隻不需要姓名、只需要漂亮聽話的金絲雀。
喬蔓口中的“晏家女主人”,不像承認,更像提醒。
提醒我所有體面,都來自晏沉舟一句話。
我還沒開口,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晏沉舟穿着黑色西裝從二樓下來。
他一向是人羣裏最醒目的那個。
晏氏集團最年輕的掌權人,接手公司五年,把一個瀕臨破產的舊珠寶品牌做成亞洲頂級高奢集團。
他冷靜、剋制,從不在人前失態。
可看見我時,他原本淡漠的眼神明顯柔下來。
“怎麼沒披外套?”
他走到我身邊,先碰了碰我的手。
發現指尖發涼,他皺起眉,脫下西裝披在我肩頭,又把我受傷的右手穩穩攏進掌心。
“醫生說過,不能受寒。”
他說得很輕,帶着一點無奈的縱容。
“我讓你來,不是讓你站在這裏吹風。”
四周立刻有人笑起來。
“晏總對溫小姐還真是上心。”
“雲棲公館裏養出來的人,當然金貴。”
晏沉舟眉目微沉。
那人立刻收聲。
他從不允許別人輕視我。
至少在他看來,不允許。
喬蔓垂下眼,像是被這一幕刺痛,又很快笑了笑。
“沉舟,你先別怪別人。”
“大家也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小梔。畢竟你一直沒公開過,她跟着你這麼多年,總不能永遠叫溫小姐。”
這句話說得溫柔。
卻把我五年見不得光的處境,攤開給所有人看。
晏沉舟臉色冷了幾分。
“她叫甚麼,不需要你提醒。”
喬蔓眼睫輕顫,立刻道歉。
“是我多嘴了。”
“小梔,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你爲沉舟付出這麼多,卻連一個名分都不能公開,實在太委屈。”
她每句話都像在替我說話。
可落到別人耳裏,只剩一個意思。
我跟了晏沉舟五年,卻仍是個不能見光的情人。
晏沉舟握緊我的手。
“今天不談這些。”
他轉頭示意助理。
一隻深藍色絲絨盒被送到我面前。
盒蓋打開的一瞬間,我全身的血都涼了。
裏面是一頂袖珍皇冠。
鉑金底座,中央鑲着一顆淺金色鑽石,四周是我親手雕出的梔子花紋。
那是我懷孕四個月時,爲孩子設計的週歲禮物。
我給它取名歸梔。
願我的孩子無論走得多遠,都能循着花香回家。
火災後,晏沉舟告訴我,設計室裏的東西全燒燬了。
原來它沒有毀。
只是被他留給了另一個孩子。
晏予安滿眼驚喜。
“叔叔說,這是晏家未來繼承人的皇冠。”
他仰起臉,天真地問我:
“溫阿姨,你可以幫我戴上嗎?”
我的左手慢慢攥緊。
晏沉舟看見我的臉色,俯身靠近我。
熟悉的木質香落下來,像過去無數個把我護進懷裏的夜晚。
“小梔,只是一個儀式。”
他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腕,聲音低沉而溫柔。
“予安是泊川唯一的孩子。他沒有父親,我得替兄長把該給他的東西補上。”
我看着那頂皇冠。
“這是我給寶寶做的。”
“我知道。”
晏沉舟沉默了一瞬,語氣更輕。
“可我們的孩子已經用不到了。”
偌大的宴會廳忽然安靜。
他說得並不冷漠。
甚至因爲怕我受刺激,刻意放緩了聲音。
“東西留在庫房裏,只會讓你一次次想起那場火。”
“小梔,我捨不得看你疼。”
“把它交給一個活着的孩子,不是遺忘,是替我們的孩子積福。”
積福。
我死去的孩子,連名字都沒能被寫進出生證明。
如今卻要拿走他唯一留下的東西,替活着的人積福。
喬蔓紅着眼走過來。
“小梔,你如果捨不得,就算了。”
她伸手要把盒子合上。
“我早就勸過沉舟,予安不該拿這個。”
“他雖然沒有父親,可到底還活着。你才失去孩子三個月,看見他擁有這些,心裏不平衡也正常。”
“不平衡”三個字落下來,周圍的目光頓時變了。
彷彿我只要拒絕,就是嫉妒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
晏沉舟皺了皺眉。
“喬蔓。”
“我說錯了嗎?”
她茫然地看着他,眼淚恰到好處地懸在眼眶裏。
“沉舟,我只是怕小梔勉強自己。”
“她爲了你連工作都沒有了,現在又不能設計。歸梔大概是她最後一件完整的作品,她當然捨不得。”
我右手的傷疤忽然開始隱隱作痛。
喬蔓沒有罵我一句。
卻當着所有人的面,告訴他們
我失去了孩子。
失去了事業。
也失去了重新拿起刻刀的能力。
現在,我連一件舊作品都要靠晏沉舟施捨。
晏沉舟的掌心覆住我的後頸。
“別聽她胡說。”
他低頭看我,眼底是真切的心疼。
“你的手會好。”
“就算好不了,我也養得起你。”
五年前,我陪他擠在四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裏。
晏氏資金斷裂時,是我賣掉母親留下的工作室,替他填上最後一筆缺口。
那時他說,溫梔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她是能和他並肩站在頂峯的人。
五年後,他擁有了整個商業帝國。
而我坐進了他爲我打造的金絲籠。
他還以爲,“養得起”是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我抽回手,拿起那頂皇冠。
喬蔓下意識護住晏予安,像是怕我摔了它。
晏沉舟也向前一步。
“小梔。”
他叫我的名字時,總帶着安撫的意味。
像在哄一隻受驚的鳥。
“孩子還小,別嚇他。”
我沒有摔。
只是把皇冠輕輕放回盒子。
“既然送出去了,就不再是我的東西。”
晏沉舟神色微松。
“我就知道,你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
喬蔓也笑起來。
“我早說過,小梔最懂你。”
她將皇冠戴到晏予安頭上,蹲下替孩子整理衣領。
“小滿,快謝謝溫阿姨。”
孩子認真地說:“謝謝溫阿姨。”
停了一下,他又補充:
“媽媽說,死掉的人不會回來,活着的人才需要被記住。”
賓客間響起幾聲尷尬的咳嗽。
喬蔓立刻捂住孩子的嘴。
“小滿!”
她慌亂地看向我。
“對不起,他還小,不懂事。”
“我只是怕他知道皇冠原本屬於誰以後不敢要,才勸了他幾句。沒想到他記成了這樣。”
她解釋得無可指摘。
甚至主動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可我知道,那句話是她一個字一個字教給孩子的。
晏沉舟沉下臉。
“以後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他只責備了喬蔓這一句。
隨後便把我攬進懷裏,手掌緩慢撫過我的脊背。
“別往心裏去。”
“予安不懂死亡是甚麼意思。”
“等回家,我陪你重新設計一件。你想要甚麼寶石,我讓人把庫房搬到雲棲公館,慢慢挑。”
他總是這樣。
先親手將刀送進我心口,再低下頭,溫柔地問我想要甚麼顏色的紗布。
宴席過半,晏予安忽然流起鼻血。
喬蔓臉色發白,抱着孩子喊晏沉舟。
晏沉舟幾步過去,脫下手帕按住孩子的鼻翼。
他沉穩地指揮司機備車,又聯繫私人醫院。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小梔,我送予安去醫院。”
“你先回雲棲公館,別等我。”
我看着他袖口上的血。
“今晚是我們孩子的百日。”
他眼神一滯。
顯然忘了。
不過只是一瞬,他便把我攬近,低頭吻了吻我的額角。
“我記得。”
他聲音低得近乎繾綣。
“等予安穩定,我回來陪你。”
“寶寶不會怪我。他那麼乖,一定也希望哥哥平安。”
說完,他鬆開我,轉身接過喬蔓懷裏的孩子。
喬蔓跟到門口,又像突然想起甚麼,回頭望向我。
“小梔,你別生沉舟的氣。”
“他只是太重感情了。”
“泊川死前把我們母子託付給他,他如果不管,晚上會睡不着的。”
她輕輕嘆息。
“你不一樣。”
“你是他最愛的人,所以受一點委屈,他總覺得以後還能慢慢補。”
車門合上。
那輛黑色邁巴赫消失在夜色裏。
管家替我取來外套時,晏沉舟落下的文件夾掉在地上。
紙頁散開。
最上面是一份監護權確認書。
監護人:晏沉舟。
被監護人:晏予安。
簽署日期,是半年前。
那時我剛懷孕。
晏沉舟每天夜裏都把耳朵貼在我小腹上,說等孩子出生,他會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送給他。
第二份文件,是繼承人變更申請。
第三份,是“歸梔”品牌信託轉移協議。
原定受益人那一欄,被黑色簽字筆劃掉。
旁邊重新寫下三個字。
晏予安。
原來火災發生前,晏沉舟就已經替另一個孩子安排好了未來。
我死去的寶寶,不是被意外奪走了一切。
是他的父親,早在他還活着的時候,就決定把屬於他的東西分給別人。
手機亮起。
晏沉舟發來消息。
【予安需要輸血,我會晚一點。】
隔了半分鐘,又發來一句。
【乖乖吃藥,別亂想。你纔是我的妻子。】
我看了很久,撥通律師的電話。
“顧律師。”
“幫我準備離婚協議。”
“另外,我要拿回‘歸梔’。”
“那不是晏沉舟送給我的禮物。”
“是我親手喂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