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姐十六歲那年，被班主任當着全校兩千人的面羞辱。
他舉着從我姐書包裏翻出的抗抑鬱藥，對着話筒笑：
“同學們看看，這就是裝病逃考試的證據。”
“喫這種藥的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全場鬨堂大笑。
我姐站在升旗臺上，臉色慘白如紙。
那天晚上，她把日記本放在我枕頭邊，從天台走了出去。
日記最後一頁寫着：弟弟，別怪任何人。
我沒聽她的。
十五年後，我成了全市最大的私立教育集團的督學總監。
每年有三百多所學校的教師資格複覈，從我手裏過。
助理許書宜抱着一摞續聘材料走進來，語氣輕鬆。
“周總，這批都沒問題，最後一位是個老教師。”
“五十八歲，教齡三十六年，明年就退休了。”
“好多校長聯名給他寫推薦信，說他是師德標兵。”
我接過檔案。
照片裏的男人老了很多，頭髮灰白，戴着老花鏡，笑得慈祥和藹。
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張嘴。
十五年前，它對着話筒說出的每個字，我都記得。
我合上檔案，拿起紅筆。
“續聘不通過。”
......
“周總，您剛纔說甚麼？”
許書宜愣在原地，手裏還拿着蓋章用的印泥。
我把紅筆扔在桌上。
“我說，裴世勳的續聘審覈，不予通過。”
許書宜的表情有些慌亂。
“周總，這可是裴老師，崇遠中學的金字招牌。”
“他明年就正式退休了，這是他最後一次資格複覈。”
“要是卡在他身上，崇遠中學的嚴素芬嚴校長那邊，我們沒法交代。”
我抬起眼看着她。
“集團聘請我做督學總監，是讓我來交代人情的嗎？”
許書宜嚥了口唾沫，不敢接話。
她小聲勸道：
“周總，您可能不太瞭解裴老師在業內的聲望。”
“他帶過十二屆畢業班，拿過三次省級優秀教師。”
“教育局的很多領導，當年都是他的學生。”
我冷冷打斷她：
“那又怎麼樣？”
“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過去三年裏，他名下有兩次學生心理危機干預不及時的記錄。”
“按照集團去年出臺的督導紅線，只要發生重大關懷缺失，一票否決。”
許書宜急忙翻開材料。
“可是周總，那兩起事件最後都有定論。”
“一次是學生自己抗壓能力差，另一次是家長隱瞞了病史。”
“嚴校長在說明裏寫得很詳細，裴老師非但沒有過錯，還自掏腰包給學生買了輔導書。”
我笑了笑，眼底沒有溫度。
“自掏腰包買輔導書，就能抵消違規懲戒？”
“通知崇遠中學，退回續聘申請。”
許書宜站在那兒，神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周總，裴老師已經在會客室等了兩個小時了。”
“他說今天是順道來看看您這位新上任的總監。”
我整了整襯衫領口，站起身來。
“走吧，去見見這位名師。”
推開會客室的門，沙發上的老人立刻站了起來。
裴世勳穿着一身素雅的灰色夾克衫，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臉上堆着和藹的笑紋，眼睛眯成兩條細縫。
“這位就是周總監吧？真是年輕有爲。”
他伸出乾枯的手，手上戴着一枚磨損嚴重的銀戒。
我沒有伸手，只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裴世勳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隨即自然地收了回去。
他坐在我對面，從布袋裏掏出一個溫熱的保溫盒。
“聽小許說你胃不太好，我親手熬的紅棗小米粥。”
“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壓力大，教育集團盤子大，辛苦你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隻塑料飯盒。
“裴老師，我們今天只談公事。”
裴世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周總監真是雷厲風行。”
“其實我今天來，也是爲了續聘的事。”
“聽說我的材料在您這兒卡住了，嚴校長特意讓我過來跟您溝通一下。”
我翻開他的履歷表。
“沒甚麼好溝通的，你的複覈沒過。”
裴世勳扶了扶老花鏡，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周總監，我教了三十六年書。”
“整個市裏，你找不出第二個比我送進重點大學更多的老師。”
“明年我就功成名就退休了，這一筆不通過，我的特級教師津貼和終身榮譽都會受影響。”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
“所以呢？”
裴世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周總監，做人留一線。”
“我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你，但你剛來集團，根基未穩。”
“嚴校長和董事會的陸廷華陸董，都是我的老朋友。”
“爲了一張薄薄的表格傷了和氣，不值當。”
我看着他那張慈眉善目的臉，心裏的寒意一層層翻湧。
十五年前，他站在高臺上指着我姐的時候，也是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
那時候他正值壯年，聲音洪亮刻薄，把一個花季少女當衆撕得粉碎。
現在他老了，學會了用退休、榮譽和人情做盔甲。
我將檔案合上，遞到他面前。
“裴老師，我的決定不會改。”
裴世勳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嘴角抿成一條刻薄的直線。
“年輕人，別太狂妄自大。”
“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你的位置就保不住？”
我平靜地看着他。
“你大可以試試，看陸董是聽你的電話，還是看集團的紅線制度。”
裴世勳冷哼一聲，抓起桌上的包站了起來。
“周總監，教育這碗飯，水深得很。”
“有些事，不是你一個年輕小夥子能說了算的。”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我。
“明天的董事例會上，我會讓嚴校長當面問問你，到底憑甚麼卡我。”
我坐在陰影裏，聲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