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上海灘誰不知道,傅家大少爺傅鏡川是一等一的癡情人。
爲了我這個半年前剛從江裏撈回來的“亡妻”,他推了洋行大班求親的掌上明珠。
花十萬大洋贖回我當年爲供他讀書抵押出去的舒沅銀樓。
連租界的洋人都誇他有情有義。
每次我陪着他出席晚宴,太太們都要湊過來說我命好,死了一次反倒撿着個絕世好男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傅公館小洋樓的三樓,藏着個叫白蔻的女人。
傅家庫房裏早就打好了赤金頭面十八樣、和田玉鐲三對,都是給白蔻備的聘禮。
就等我“死”滿一年喪期過了,就抬她進門當正房傅太太。
傅鏡川唯獨沒算到,我居然活着從江裏爬回來了。
又是一夜輾轉難眠。
今天是中秋,半個月前傅鏡川就跟我約好,要陪我去靜安寺祭拜。
我天不亮就起來備了桂花糕。
剛坐上餐桌,傅鏡川的貼身小廝就垂着頭站在了門口,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身邊的丫鬟晚棠先急了:
“有話就說!少奶奶還等着少爺過去祭掃呢,耽誤了時辰你擔待得起?”
小廝“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回少奶奶的話,說……說白小姐今早起來哭着說想念亡母,他陪白小姐回蘇州掃墳去了,祭掃的事……下次再陪您去。”
知穗氣得臉都白了,抬手就要把桌上的茶杯摔了:
“她白蔻算個甚麼東西!當年要不是夫人把她從難民堆裏撿回來,她早就餓死了,現在倒好,搶起人來都不挑日子?我現在就去打電話把少爺叫回來!”
我抬手攔下她,指尖觸到茶杯的釉面,涼得刺骨。
“不用了。”
我解下腰上掛着的鑰匙,那是傅府賬房的信物。
傅鏡川旁敲側擊跟我要了快半個月,說想讓白蔻學着管點事,我一直沒鬆口。
現在我把鑰匙遞到小廝手裏,輕聲說道:
“這個你帶回去給傅鏡川,就說他要的賬房權,我給了。”
小廝愣在原地,抬頭看我的眼神像見了鬼,半天不敢接。
知穗也急了,拉着我的袖子直晃:
“少奶奶!裏面您半輩子的心血啊!”
“當年您揹着珠串匣子挨家挨戶敲門賣首飾,冬天手上凍瘡爛得能見骨頭,才攢下錢給少爺讀書創業,有了今天這番家業,怎麼能說給就給那個白眼狼?”
我沒說話,眼前晃過十幾歲的日子。
那時候傅鏡川還在讀書,連買墨的錢都湊不齊。
我揹着半人高的貨箱走了三個鎮子,賺的錢全給他交了學費。
他那時候握着我凍得腫成胡蘿蔔的手,紅着眼說以後要讓我當全上海最風光的太太,再也不讓我喫一點苦。
我那時候真信。
可誰也沒有料到,大婚當夜我墜江了。
整整一年,上海灘人人都傳傅家少奶奶早已葬身江底。
等我拖着一身傷病,輾轉回到上海,卻看見傅鏡川和白蔻吻得難捨難分。
我站在門口,渾身的力氣彷彿一瞬間被抽乾。
聽見動靜的傅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哭喊着:
“阿沅!你聽我說!鏡川這一年活得多煎熬你知不知道,日日借酒消愁,人都瘦得脫了形。要不是白蔻陪在他身邊寬慰開解,他早就垮掉了!”
傅鏡川紅着眼上來抓我的手腕,語氣滿是愧疚。
“阿沅,是我對不住你。等我把這份恩報完,我一定和她徹底斷乾淨。”
我信了傅鏡川口中的不得已,爲他退讓了一次。
直到洋行舉辦週年酒會,傅鏡川特意訂下成套珍珠頭面贈予白蔻,爲她引薦洋行大班。
我立在熱鬧人羣的邊角,兩手空空。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信錯了傅鏡川。
半月前夜裏起了颱風,我發着高燒,伸手想去倚靠身旁,枕邊卻是一片冰涼。
睜眼便看見傅鏡川慌慌張張套上西裝外套,神色滿是焦灼。
“白蔻的小公館漏了大雨,屋裏到處積水,她一個女人獨自住着害怕,我必須過去瞧瞧。”“阿沅,你先自己歇息。”
望着他扎進風雨裏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纏緊上我的心口。
兩天前碼頭工人鬧罷工,我被亂民堵在了巷子裏。
冰涼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我讓夥計拼了命跑回公館找傅鏡川求救。
我在巷子裏蹲了三個時辰,直到租界的警察過來驅散亂民,都沒等到他的影子。
後來我才從管家口中得知,傅鏡川正陪着白蔻在百樂門聽戲。
我沒法再說服自己,衝去書房,問他要一句明白話。
卻在門外聽見他三叔拍着桌子罵他的聲音。
“傅鏡川,你是被白蔻那個狐狸精迷了心竅!去百樂門那種地方丟人現眼,傅家的名聲都要毀在你手裏了,明日就把白蔻送走!”
傅鏡川的手指輕釦着桌面,半闔着眼:
“三叔,我還沒發家的時候白蔻就偷偷跟了我,離了我她無依無靠,又能去哪?我做不出這般絕情的事,更捨不得看她再爲我喫苦。”
三叔狠狠啐了他一口:
“呸!當年你和白蔻膩歪的時候,阿沅在雪地裏買雪花膏,就爲了供你倆讀書成才!新婚夜你爲了吞她的產業,把她逼得投江,你都忘了?”
傅鏡川動作停下,抬起冰冷的眸子:
“我只是想把她送到鄉下關起來,是她自己慌不擇路掉下去的,算不得我推的。現在她回來了,我好好待她補償就是了。”
“三叔以後少提這些話,傳出去壞了傅家的名聲,我也保不住你。”
我站在門外,寒意從頭到腳。
我猜過一百種我掉江的理由,從意外到仇家尋仇。
唯獨沒猜過,要我命的人,是我掏心掏肺愛了十年的人。
我爲了他渴望的功名利祿、身份地位,付出一切,卻差點害死我自己。
傅鏡川前幾天送我的珍珠耳墜晃了晃,涼冰冰地蹭着我的臉頰。
我回過神,看着南京路的車水馬龍,對司機吩咐道:“去銀樓。”
知穗一臉疑惑:“不是去靜安寺嗎?”
我轉過頭,淡淡開口。
“誰說的?我們去收鋪面。”
“我的嫁妝,我要改嫁,自然得先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