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出獄第一天。
媽給我塞了外賣箱。
“王少的升學宴缺人。”
“你去送餐道歉。”
三年前。
他強迫女同學。
我報了警。
媽卻出庭作證。
“我兒子有暴力傾向。”
她親手送我坐牢。
校霸拿走我的大學名額。
如今成了研究生。
我爸遞來兩百塊。
“別給家裏丟臉。”
我接過外賣單。
地址是雲頂會所。
我撥通一個號碼。
“賀律師,DNA樣本到了。”
1
“還愣着幹甚麼,換衣服。”
我媽陳靜把一套侍應生的制服扔在我腳下,布料揚起一陣灰塵。
她化着精緻的妝,一身香奈兒套裝,手腕上的玉鐲綠得晃眼。
“我說了,我是來送餐的。”我拎着外賣箱,沒有動。
“送餐?”她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嘴角撇了撇,“林默,你是不是在牢裏待傻了?王家肯讓你來,是給你臉,你得兜着。”
旁邊一個穿着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男人開了口,是王承昊的父親,王德發。
“小林啊,別怪你媽說話直,她也是爲你好。今天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一個剛出來的......不太方便以別的身份露面。”
他話說得客氣,眼神裏的輕蔑卻藏不住,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時宜的舊傢俱。
我爸林建國縮在陳靜身後,一個勁地給我使眼色,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換上,進去把酒水單給王少送過去。”陳靜的語氣不容商量,帶着一種長久以來的、對我意志的絕對碾壓。
“他自己沒長手?”我問。
“林默!”陳靜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門口的迎賓都朝這邊看過來。
她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氣息帶着昂貴的香水味,話語卻像淬了毒的冰。
“你還想不想讓你爸安穩退休?他廠裏那點事,王總一句話就能讓他捲鋪蓋滾蛋,你信不信?”
我看向我爸。
他渾身一顫,眼神躲閃,原本想說甚麼,最後只是頹然地垂下頭,擺了擺手。
“聽你媽的吧,啊......小默。”
我看着他花白的頭髮,和他臉上那種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認命。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在我被警察帶走時,在我媽做僞證時,他永遠都是這副樣子。
無能爲力,或者說,早就習慣了放棄。
“好。”我吐出一個字。
陳靜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像是在馴服一頭不聽話的牲口。
“這纔是我的好兒子。快點,別讓王少等急了。”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制服。
走進旁邊的員工更衣室,一股廉價洗衣粉混合着汗液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脫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T恤,換上那身筆挺但束縛的侍應生制服。
鏡子裏的人,身形消瘦,眼神卻沉得像一潭深水。
我整理好領結,推門出去。
陳靜和王德發已經不見了,只有我爸還等在原地,手裏捏着那兩百塊錢,手心都是汗。
“小默,你別怪你媽,她......”
“爸,”我打斷他,“錢你拿着吧,我用不上。”
我從他身邊走過,他伸出手,似乎想拉我,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
我走進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發疼。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王承昊被一羣人簇擁在中間,穿着一身高定西裝,意氣風發。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朝我招了招手,像是喚一條狗。
“喲,這不是林默嗎?來,過來。”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帶着看好戲的戲謔。
我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王少,您的酒水單。”
王承昊沒有接,他上下打量着我,笑得更開心了。
“不錯,這身衣服挺適合你的。林默,你說你當初要是這麼懂事,是不是就不用進去喫那三年牢飯了?”
一個染着黃毛的青年湊趣道:“昊哥,人家現在懂事了也不晚嘛。你看,這不就來給您端盤子賠罪了?”
“說得對。”王承昊拍了拍黃毛的肩膀,然後把腳邊的空酒瓶踢到我面前。
“道歉,光用嘴說可沒誠意。”
他端起一杯紅酒,慢悠悠地晃着。
“把這瓶酒,用嘴叼着,給我滿上。”
2
“昊哥,你這也太爲難人了吧?”旁邊一個穿着暴露的網紅臉嬌笑着,身子卻貼得王承昊更緊了,“人家好歹也是高材生呢。”
“高材生?”王承昊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個QJ未遂的勞改犯,也配叫高材生?”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瞬間,那些原本還算剋制的目光,變得肆無忌憚起來。
鄙夷、嘲弄、幸災樂禍。
我爸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遠遠地站在角落裏,滿臉焦急,卻不敢上前。
陳靜就站在王德發身邊,端着酒杯,和相熟的貴婦談笑風生,彷彿這邊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甚至沒有朝我這邊看一眼。
“怎麼,不願意?”王承昊挑眉看着我,眼神裏的玩味越來越濃,“林默,我勸你想清楚。今天我高興,只是想跟你玩個遊戲。你要是不配合,讓你進得來,出不去,也不是甚麼難事。”
他身邊的黃毛推了我一把。
“聽見沒?昊哥讓你叼着,你就得叼着!別給臉不要臉!”
我沒動,目光越過王承昊,落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個攝像頭上。
紅點一閃一閃,盡職盡責地記錄着一切。
“王少,我今天是來送餐的,不是來賣藝的。”我語氣平淡。
“送餐?”王承昊把手裏的紅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酒液濺了出來。
“你他媽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三年前要不是我爸心軟,你以爲你只是坐三年牢?我能讓你在裏面爛一輩子!”
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那個小賤人,當初就該直接弄死她。不過也多虧了你,幫我頂了這個鍋。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呢。”
他的氣息裏混着酒氣和劣質香水的味道,令人作嘔。
我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胸口那個微型錄音設備,應該已經把這些話都錄下來了。
但這還不夠。
我要的,是讓他當着所有人的面,親口承認。
“謝我?”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王少說笑了,我可擔不起。”
“擔不起?”王承aho似乎被我的反應激怒了,他直起身,聲音又大了起來。
“林默,你別他媽給臉不要臉!我媽讓你來,是讓你來道歉的!你這是甚麼態度?”
他猛地一腳踹在我小腿上。
力道很大,我踉蹌了一下,撞到了後面的桌子,桌上的杯盤發出刺耳的響聲。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我爸急得臉都白了,快步走過來,對着王承昊點頭哈腰。
“王少,王少您別生氣,小孩子不懂事,我替他給您道歉,給您道歉......”
“你算個甚麼東西?”王承昊一把推開我爸,我爸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滾開!今天這事,必須他自己來!”
陳靜終於走了過來。
她沒有扶我爸,甚至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我面前。
“林默,你又想幹甚麼?非要鬧得大家都不好看是不是?”她的臉上帶着怒意,更多的是一種不耐煩。
“我甚麼都沒幹。”我說。
“你還頂嘴!”陳靜揚起了手。
一個巴掌,清脆響亮。
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和竊笑。
當着所有賓客的面,我的親生母親,爲了一個外人,打了我一巴掌。
“給王少道歉。”她命令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給我跪下!”她指着地上的酒瓶,聲音尖利,“跪下!給王少把酒滿上!甚麼時候他滿意了,你甚麼時候才能起來!”
3
“陳靜,你瘋了!”我爸終於忍不住,衝過來拉住她的胳膊,“他是我們兒子!”
“兒子?”陳靜甩開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一個讓我丟盡臉面的兒子?我寧可沒有!”
她轉向王德發,臉上瞬間換上一副歉疚的表情。
“王總,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在裏面待久了,性子野,不懂規矩,我一定好好教訓他。”
王德發擺了擺手,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
“哎,陳總,別這麼說。年輕人嘛,有點脾氣正常。承昊,你也別跟小林一般見識了,差不多就行了。”
他嘴上說着場面話,眼睛卻饒有興致地看着這場鬧劇,沒有絲毫要阻止的意思。
王承昊得了他爸的默許,更加有恃無恐。
“爸,這可不是我跟他一般見識。是他自己不識抬舉。”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林默,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跪下,道歉,把酒滿上。今天這事,就算過去了。”
“不然呢?”我問。
“不然?”他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顯得有些猙獰,“不然我就讓你爸明天就從廠裏滾蛋,讓你全家都去喝西北風。我還會找人天天‘照顧’你,保證讓你把牢底坐穿的滋味,在外面再體驗一遍。”
赤裸裸的威脅。
我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哀求地看着我,嘴脣哆嗦着。
“小默,聽話......就......就道個歉......”
陳靜則是一臉的理所當然。
“聽見沒有?王少這是給你臺階下。你別不識好歹。”
周圍的賓客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林家也真是倒黴,養出這麼個兒子。”
“甚麼倒黴,我看就是活該。他媽都這麼識時務,他還犟甚麼?”
“就是,能給王少賠罪,那是他的福氣。換了我,早跪了。”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我的耳朵。
我看着眼前這三張臉。
王承昊的囂張得意,陳靜的冷漠刻薄,我爸的懦弱哀求。
他們像一張網,把我密不透風地罩在裏面,要逼着我低下那顆從未低下的頭。
“跪下!”王承昊不耐煩地催促道,甚至伸出腳,用昂貴的皮鞋尖踢了踢我的膝蓋。
“快點!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陳靜也厲聲喝道:“林默,我數三聲!一!”
我爸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二!”
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我如何選擇。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要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我緩緩地,緩緩地彎下膝蓋。
王承aho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陳靜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周圍的人羣中,有人已經拿出了手機,準備記錄下這“精彩”的一幕。
我的膝蓋離冰涼的大理石地面,越來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就在我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
“砰!”
宴會廳厚重的雙開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幾個穿着制服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氣勢凌厲。
爲首的男人環視全場,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警察!都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