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站在二十二樓的陽臺外,指尖摳着大理石邊緣的裂縫。
風很大。
頭髮被吹得糊在臉上,我看不清下面的人羣,只能聽見他們尖叫。
有人在喊“別跳”,有人在錄視頻。
我沒理他們。
我盯着玻璃門裏那個男人。
陸沉舟。
他隔着一層玻璃對我說話,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念念,進來,外面風大,你會感冒的。”
我笑了。
三個小時前,他親手把溫野的遺物扔進壁爐。
那塊烤焦的手錶,是我弟弟唯一留下的東西。
......
陸沉舟還在勸我。
他說,念念你聽話,我們慢慢談,有甚麼事不能好好說呢。
我往回翻記憶。
三個月前,父母車禍,新聞寫的是“雨夜路滑,不幸意外”。
兩個月前,溫家老宅大火,消防隊說是“電路老化,無人員傷亡”。
一個月前,溫野失蹤,警方通報“離家出走,正在尋找”。
半個月前,我被診斷“應激性精神障礙”,送進城南療養院。
每一條新聞的措辭都一模一樣。
像同一個人寫的通稿。
我問陸沉舟,溫野在哪兒。
他說,念念你病了,溫野不存在,你從小就是獨生女。
我說,那手錶是誰的。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着說,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你忘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確定了。
陸沉舟在撒謊。
而且他撒謊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風更大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跟懸空。
陸沉舟臉色變了,他猛地拍玻璃門:“溫念!你別鬧!”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陸沉舟,我下輩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然後鬆手。
墜落。
劇痛。
白光。
甚麼都沒了。
再醒來的時候,是潔白的病房。
消毒水味道很重,刺得鼻子發酸。
有個女人握着我的手在哭,她說:“念念,你可算醒了,你嚇死媽了。”
媽?
我愣住了。
我媽三個月前就死了。
我想掙開她的手,但渾身沒力氣。
女人轉頭喊:“沉舟,念念醒了!”
然後陸沉舟就出現在牀尾。
他眼睛通紅,像哭過很久。
他走過來,聲音啞得厲害:“念念,你還記得我嗎?”
我看着他。
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想說,記得,你就是把溫野手錶扔進壁爐的兇手。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是誰?”
陸沉舟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後他握住我的手,聲音很輕:“念念,我是你丈夫。”
“你是陸太太。”
我大腦嗡的一聲。
陸太太?
我甚麼時候結婚了?
我明明記得我們只是訂婚,婚禮還沒辦。
我想反駁,但張嘴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那些記憶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
溫野的臉,父母的聲音,溫家老宅的樣子。
全都模糊了。
只剩下陸沉舟的臉,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我慌了。
“我......我爲甚麼在醫院?”
陸沉舟看着我,眼裏閃過甚麼情緒。
“你跳樓了,念念。”
“你說你頭疼,然後就從陽臺跳下去了。”
“醫生說你可能會失憶,但沒關係,我會陪你慢慢想起來的。”
他說得很溫柔。
溫柔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但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像藏着甚麼祕密。
我閉上眼睛,假裝累了。
其實是在拼命回想。
跳樓之前,我在做甚麼?
我爲甚麼要跳樓?
溫野到底在哪兒?
但越想,頭越疼。
像有人拿針在腦子裏攪。
我聽見陸沉舟在跟醫生說話。
“江醫生,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暫時穩定,失憶是腦部受創的正常反應,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恢復。”
“那她還會記起來嗎?”
“不好說,有些患者能完全恢復,有些患者可能永遠記不起某些片段。”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就麻煩江醫生多費心了。”
話音剛落,我聽見他轉身的腳步聲。
很輕。
但在安靜的病房裏,聽得格外清楚。
我沒睜眼。
直到病房門關上。
我才睜開眼睛。
那個自稱是我媽的女人還坐在牀邊,她看我醒了,又哭起來。
“念念,你可嚇死媽了,以後可別再做傻事了。”
我看着她。
她的臉很陌生。
完全不像我記憶裏的媽媽。
我想問她,你到底是誰。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爲我發現。
我連我媽長甚麼樣,都想不起來了。
夜裏,我一個人躺在病牀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病房裏很安靜。
我盯着天花板。
拼命回想。
溫野。
溫野。
那個名字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但除了名字,甚麼都沒有。
沒有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畫面。
就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我猛地坐起來。
頭疼得像要裂開。
但我逼着自己去想。
一定有甚麼地方不對。
陸沉舟說我是陸太太。
但我明明記得,我們只是訂婚。
他說溫野不存在。
但我明明記得,有人把手錶扔進了壁爐。
他說我跳樓是因爲頭疼。
但我明明記得——
我停住了。
我記得甚麼?
我爲甚麼要跳樓?
那些記憶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裏漏出去。
我抓不住。
門突然開了。
陸沉舟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粥。
他看我坐着,愣了一下:“念念,你怎麼不睡?”
我看着他。
“陸沉舟,我們甚麼時候結婚的?”
他頓了頓。
然後笑了:“去年五月,你忘了?婚禮在溫家老宅辦的,來了三百多人。”
“溫家老宅?”
“對,你外公留下的宅子,後來......”他停了一下,“後來拆了,你當時還哭了很久。”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真的一樣。
但我的直覺在尖叫。
他在撒謊。
我垂下眼睛,聲音很輕:“哦,我想起來了。”
陸沉舟鬆了口氣。
他把粥放在牀頭櫃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念念,以後別亂想了,好好養病。”
“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他的手很溫暖。
但我覺得冷。
冷得像掉進了冰窖。
陸沉舟走到門口,突然回頭。
“對了,念念。”
“江醫生說,你最好別想太多,腦子還沒完全恢復。”
“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
他說完就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
我看見他背過身。
擦了擦眼角。
然後嘴角鬆了下來。
他低頭,對站在門外的助理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這次,忘乾淨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