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夫君謝懷瑾受封鎮國公那日,京中突然流出十二幅祕戲圖。

畫中女子始終以團扇遮面,唯獨腰間那顆形似海棠的硃砂痣,被畫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京中就有流言,說圖上的女子是鎮國公夫人沈知微。

我創辦的女學被人砸爛,手帕交紛紛與我割席,剛議親的妹妹也被男方連夜退婚,

就連已經嫁出去的沈家女眷,也被婆母逼着送回孃家,揚言沈家的女兒都不乾淨,他們不敢再留。

我找到謝懷瑾,求他出面澄清。

他握着我的手,低聲勸我:

“不過幾句流言,不必在意。”

“你已經嫁給我了。只要我不嫌棄,旁人的閒話傷不到你。”

我哭着求他,至少告訴他們,我的身上沒有痣。

謝懷瑾卻皺了眉。

“這種事越查越髒。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盯着你,難道你要當衆驗身不成?”

三日後,有人在一幅殘畫中認出了昭華郡主佩戴的九鳳足鏈。

傳言剛剛出現,謝懷瑾便封鎖九座城門,搜捕京中所有畫商。

一夜之間,十二幅祕戲圖連同刻版全部被焚,最先提及足鏈的幾個人也被以誹謗皇室的罪名投入大牢。

他甚至親自進宮,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替昭華郡主叫冤:

“郡主冰清玉潔,絕無可能做出此等有辱皇家門楣之事。”

那天晚上,我路過書房,恰好聽見謝懷瑾與副將談話。

副將問他:

“將軍明知圖中女子是郡主,爲何還要放任流言說是夫人?”

謝懷瑾沉默片刻。

“昭華尚未出嫁,一旦坐實此事,皇室絕不會讓她活着。”

“知微已經是我的妻子。她的名聲再壞,只要我不休她,她就還是鎮國公夫人。”

副將遲疑道:

“可夫人創辦的女學已經被砸了,沈家也要將她除名。聽說她母親因爲此事,昨夜險些沒熬過去。”

謝懷瑾的聲音依舊平靜。

“她素來堅強,撐得過去。”

“只要知微認下此事,便再也沒有人會懷疑昭華。”

我沒有推開書房的門,只回房連夜寫下和離書。

翌日天未亮,我穿上誥命服進宮,跪在皇后面前請旨和離。

從前我把一生系在謝懷瑾身上,如今割斷這根線,才發現天地遼闊,我也該爲自己活一次了。

......

皇后看了我許久,才放下手中的茶盞。

“沈知微,你可曾想清楚?”

“今日你從這道宮門出去,便再也不是鎮國公夫人。”

“往後謝懷瑾是榮耀加身,還是跌入塵埃,都與你無關。”

我俯下身,額頭抵着冰冷的金磚。

“臣婦想清楚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誥命服上。

這是謝懷瑾受封鎮國公那日,宮中剛剛賞下的。

裁衣局連夜趕製,金線繡成的孔雀栩栩如生。

送到府中時,我還曾親手撫過上面的紋路,想着謝懷瑾終於熬出了頭。

我陪他鎮守邊關七年,看着他從無名小卒一步步成爲大將軍。

他每次受傷回來,都握着我的手說,等天下太平,他便帶我回京享福。

如今福還沒有享到,我倒先成了他護住另一個女人的盾。

我摘下頭上的金冠,雙手放在身前。

“娘娘,臣婦今日所求,並非一時意氣。”

“臣婦只求與謝懷瑾婚盟兩斷,從今往後,生死榮辱,再不相干。”

殿中靜得只剩香灰斷裂的輕響。

片刻後,皇后終於開口。

“既然如此,本宮便準你所求。”

“自今日起,你與謝懷瑾和離,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壓在心口許久的巨石驟然落下,我眼眶一熱,再次叩首。

“臣女謝娘娘恩典。”

這一聲臣女出口,我才發現,原來不做謝懷瑾的妻子,我依舊是沈知微。

不是誰的夫人,也不是誰可以隨意犧牲的附屬。

只是我自己。

皇后命宮人扶我起來,又問我還有何要求。

我遲疑片刻,請她暫緩三日再去鎮國公府宣示口諭。

謝府中還有母親陪嫁給我的東西,也有隨我陪嫁過去的舊人。

若謝懷瑾提前知曉,只怕不會輕易放我離開。

皇后眉頭微蹙。

“他敢違抗本宮的口諭?”

“謝懷瑾不敢違抗娘娘。”

我垂下眼。

“可他會覺得臣女只是在賭氣。”

“他會扣下臣女的嫁妝,留下臣女身邊的人,再告訴臣女,等氣消了,一切便能恢復如初。”

這種事,他從前做過不止一次。

每次爭執,他都替我作出選擇。

他從不問我是否願意,只因他篤定,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離開。

皇后沉默片刻,讓人呈上一枚玉牌。

“三日之後,本宮會讓周嬤嬤親自前往謝府。”

“若有人攔你,便將玉牌拿出來。”

我接過玉牌,鄭重謝恩。

走出鳳儀宮時,東方剛剛泛白。

第一縷晨光落在宮牆上,照得琉璃瓦一片金紅。

我站在長階下回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貼身侍女鳶兒迎上來,紅着眼問我結果如何。

我將玉牌收入袖中。

“三日後,我們離開謝家。”

鳶兒愣了許久,眼淚驟然落下。

她沒有勸我,只用力點了點頭。

回府前,我讓車伕在大理寺外停下。

顧硯舟外放三年,前幾日剛剛回京,如今正在大理寺任職。

當年謝懷瑾隨軍出征、生死未卜時,顧硯舟曾登門求娶。

他說他不介意我心中裝着別人,只希望能護我餘生安穩。

我拒絕了他。

我在謝懷瑾靈位前守了整整兩年,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只有我不肯改嫁。

後來謝懷瑾活着回來,顧硯舟便主動請調離京,再沒有打擾過我。

如今想來,那兩年的癡守竟像一場笑話。

我沒有進去,只讓鳶兒將一封信交給大理寺門房。

信中只有一句話。

“三日之後,請來鎮國公府接我。”

馬車剛剛駛回長街,身後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青衣小廝追上馬車,遞來顧硯舟的回信。

雪白的信紙上,只有一個遒勁有力的字。

“好。”

我合上信,第一次覺得謝府那道高高的門檻,再也困不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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