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天生患有離魂症。
每受一次瀕死重傷,便會從記憶裏抹去一個讓我最痛苦的人。
十三歲那年,父皇將我送去敵國爲質。
我回來後,再沒喊他父皇。
十七歲那年,母后逼我替姐姐和親。
我從絕壁跳下,醒來後忘了她的模樣。
是鎮北將軍蕭承煜將我救回京城。
他握着我的手說:“昭華,縱使天下人都負你,我也不會。”
我因此嫁給了他,也愛了他六年。
直到他的義妹偷換軍報,害死三千將士,卻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蕭承煜明知我畏寒,仍命我跪在風雪中,逼我替她認罪。
我拒不畫押,他便命軍士打斷我的右手,將我拖進刑獄受了三十鞭,又用燒紅的鐵釘貫穿我的掌心。
我疼昏過去三次,他卻始終守在義妹身邊。
“公主肯認罪,刑罰自然會停。”
我抬頭問他:“你不怕我忘了你嗎?”
他替義妹繫緊披風,淡淡開口。
“你的命都是我救的。”
“忘了誰,也不可能忘了我。”
雪落滿肩時,熟悉的劇痛從心口一路湧進腦海。
蕭承煜只說對了一半。
我確實捨不得忘記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我也記不住傷我一生的男人。
......
我再次醒來時,右手還釘在刑架上。
血順着指尖落進雪水裏,已經凝成了暗紅的冰。
不遠處的廊下,沈青棠忽然低低叫了一聲。
她的手背被披風上的金扣劃出一道細痕。
蕭承煜立刻握住她的手,命人去取最好的金瘡藥。
沈青棠紅着眼看向我。
“兄長,阿嫂傷得更重,還是先替她請太醫吧。”
蕭承煜連頭也沒有回。
“她若肯畫押,自然會有人替她治傷。”
我望着他低頭替沈青棠擦去那一點血,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雪夜。
那時我的腳被凍得沒有知覺,也是他蹲在火盆旁,一點點替我揉開凍僵的腳趾。
他說往後再不會讓我疼。
可如今,我的手骨是他命人打斷的,掌心的鐵釘也是他親眼看着釘進去的。
大概那句不會讓我疼,他早就忘了。
心口的劇痛再次翻湧起來。
蕭承煜的眉眼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竟比方纔模糊了幾分。
我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抓緊刑架,強迫自己看清他的臉。
“蕭承煜。”
他終於轉過身。
我盯着他的臉問:“若有一日我真的忘了你,你會不會後悔?”
沈青棠的身子輕輕一顫。
蕭承煜卻皺起眉,像是聽見了甚麼可笑的話。
“你連父皇母后都能忘,卻偏偏記了我六年。”
“昭華,你捨不得忘我。”
“不要再拿離魂症嚇唬我。”
“把軍報認下,我便帶你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還是篤定,我捨不得忘他。
大概這六年裏,我給他的愛太多,多到讓他以爲無論怎樣踐踏,我都會留在原地。
我慢慢鬆開刑架。
“好。”
蕭承煜的神色緩了下來。
沈青棠也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袖。
獄官捧着認罪狀走到我面前,又將蘸滿硃砂的印泥放在刑架旁。
“公主只需按下指印,今日的刑便到此爲止。”
我的右手已經被鐵釘貫穿,連手指都無法彎曲。
蕭承煜看了一眼,終於命人拔掉鐵釘。
鐵釘離開掌心時,我疼得渾身發抖。
他卻只是把認罪狀推近了一些。
“認了罪,我便讓太醫替你接骨。”
我低頭看着那張紙。
上面寫着是我嫉妒沈青棠得他看重,才故意篡改軍報,害三千將士死在邊關。
沒有一句是真的。
可我忽然不想再爭了。
我將血肉模糊的手掌按了下去。
鮮血蓋住我的名字。
沈青棠在他身後鬆了口氣。
蕭承煜解下披風,蓋在我凍僵的肩上。
“早些聽話,何必受這麼多苦。”
我聞見披風上熟悉的沉水香,心口卻再沒有方纔那樣疼了。
我靠在冰冷的刑架上,緩緩閉上眼。
恍惚間,好像再也記不起,六年前的那個雪夜裏,與他初遇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