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哥找了個溫柔的滬市嫂子，我媽喜歡得不得了。
可我總覺得她這個人，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直到我替同學看了一會兒書包，丟失的班費從我的書包裏翻了出來。
同學一口咬定我偷錢，老師也逼着我道歉。
我哥趕來替我討說法，對方卻咬死“錢是在我包裏找到的”。
就在我們百口莫辯的時候，嫂子來了。
她安靜地聽完了事情經過，沉默了幾秒。
隨後頭髮一紮，袖子一擼，一腳踹開了擋路的椅子。
“哪個小犢子欺負我家老妹兒了？站出來，我瞅瞅！”
......
我媽做夢都想要個本地的兒媳。
按她的話說，本地姑娘生活習慣差不多，兩家父母也離得近，以後過日子省心。
所以我哥說自己要帶女朋友來家裏的時候，我媽張嘴就問：
“是滬市姑娘伐？”
我哥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嚥了咽口水。
“......算是吧。”
一個星期後，他把嫂子林晚帶回了家。
長頭髮，淺色裙子，說話輕聲細語，見誰都笑。
我媽喜歡得不得了。
當天晚上就給親戚打電話，說我哥終於給她找了個“滬市小囡”。
嫂子人很好的。
我月考退步，被我媽罵得躲屋裏不喫飯，她晚上偷偷給我塞了杯奶茶。
“少糖的。”
她還特意往客廳看了一眼。
“杯子喝完給我，別讓你媽發現。”
就衝這個，我決定以後一定要和嫂子好好相處。
但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
嫂子偶爾一着急，嘴裏冒出來的幾個字，我怎麼聽都不像我們這邊的口音。
有次快遞員送錯樓，她打着電話突然來了一句：
“不是，你咋——”
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送錯啦？”
我狐疑地問我哥：
“嫂子到底滬市哪個區的？我咋感覺嫂子的口音有點怪嘞？”
我哥頭都沒抬，理直氣壯道：
“滬市那麼大，你都聽過？”
直到有天半夜，我起來喝水。
廚房燈還亮着。
我推門進去，整個人都清醒了。
白天喫飯一小口一小口的嫂子，此刻站在料理臺前，左手一根大蔥，右手一碟醬。
“嘎嘣”一口。
我：“......”
嫂子：“......”
她慢慢把蔥從嘴邊放下來。
我忍不住問：
“嫂子，你夜宵......喫這個呀？”
她沉默兩秒。
“偶爾。”
恰好我哥從房間出來。
看見廚房裏的我們，他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下一秒，直接把我往外推。
“小孩子少管閒事，趕緊睡覺。”
我被他推進房間時還在納悶。
喫根蔥而已。
他緊張甚麼？
不過第二天一進學校，我就把嫂子的事忘到了腦後。
因爲許佳琪又拿了我的筆。
“還我。”
我伸手去搶。
她舉得老高，笑嘻嘻地躲。
“看一下怎麼了？”
“你自己沒筆？”
“開個玩笑嘛，這麼小氣幹甚麼。”
我一把把筆搶回來。
剛好班主任從後門進來。
“沈知知，又怎麼了？”
我指着許佳琪。
“她拿我東西。”
許佳琪立刻坐好，小聲解釋：
“老師，我就是覺得她的新筆好看，想看一下。”
班主任看了眼我們。
“一支筆而已，同學之間不要太計較。”
我憋着一肚子氣坐下。
又是這句話。
許佳琪衝旁邊的人吐了吐舌頭。
我看見了。
但我懶得再跟她吵。
下午班裏收活動費。
許佳琪是生活委員，錢由她收。
一人兩百，加起來兩千多。
體育課前，她忽然把書包塞進我懷裏。
“幫我看一下。”
我沒接。
“爲甚麼？”
“老師叫我去辦公室。”
她壓低聲音。
“裏面還有班費呢，你別給我弄丟了。”
我更不想碰了。
“那你自己背去。”
“我就去幾分鐘。”
她已經往門口跑了，又回頭看我。
“你不會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吧？”
她聲音不大，旁邊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有人笑：“知知，你幫她拿一下唄，又不會少塊肉。”
許佳琪衝我彎了彎眼睛。
“看吧，大家都覺得沒甚麼。”
我最煩她這副樣子。
好像我要是不答應，就是我小氣。
我把書包接過來。
“快點。”
結果她還沒回來，體育老師就在樓下催集合。
我怕她的包扔在過道被人踩，只能幫她放回座位邊。
隨後跟着大家下樓跑圈。
跑第二圈的時候，許佳琪突然捂着肚子去找體育老師。
“老師，我肚子疼，想去趟廁所。”
體育老師擺擺手讓她去了。
一節體育課結束。
我剛走進教室，還沒坐下，就聽見身後“嘩啦”一聲。
許佳琪把書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在了桌上。
她翻了兩遍。
臉色越來越白。
“我的錢呢？”
教室裏漸漸安靜。
許佳琪猛地抬起頭。
“班費不見了。”
2.
教室裏一下安靜了。
兩千多塊。
對我們這個年紀來說，已經是個很嚇人的數字。
許佳琪把書包翻了一遍又一遍。
書、本子、紙巾全掉在地上。
最後她眼圈都紅了。
“我明明放在裏面的。”
班主任很快被人叫了過來。
她一進門就問：
“誰最後碰過書包？”
不知道是誰，小聲說了一句：
“沈知知吧。”
我心裏猛地一沉。
許佳琪馬上抬頭。
“她只是幫我看了一下。”
她語氣聽起來還在替我說話。
可全班人的目光已經一起落到了我身上。
我站起來。
“我是幫她看了，但我沒翻她書包。”
老師問：
“看了多久？”
“幾分鐘。”
“中間有人碰過嗎？”
我愣住。
體育課前教室那麼亂。
有人拿水，有人換鞋，還有人跑來跑去。
我怎麼可能記得。
“我不知道。”
許佳琪咬着嘴脣。
“老師，要不算了吧。”
我一下看向她。
她低聲說：
“也可能是我自己放錯了。”
旁邊立刻有人說：
“兩千多怎麼可能放錯？”
“就是啊。”
“而且她剛纔不是說一直放書包裏嗎？”
我急了。
“看我幹甚麼？我沒拿！”
教室裏沒人接話。
但那種眼神比說話更難受。
老師拍了拍講臺。
“都安靜。”
她先讓大家找自己的桌洞，又問有沒有人撿到。
沒有。
最後她看向我。
“知知，你的書包呢？”
我心裏咯噔一下。
“甚麼意思？”
“老師不是懷疑你。”
這句話一出來，我反而更難受。
“既然你說你沒拿，那我們就檢查一下，也好還你一個清白。”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爲甚麼只檢查我的？”
老師還沒說話，許佳琪就急忙擺手。
“老師，別翻了。”
她越這樣，越像已經替我留了最後一點臉。
我反而被激怒了。
“看就看！”
我把書包狠狠放到講臺上。
拉鍊一拉。
“你們自己看！”
老師把我書包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課本、筆袋、揉成團的數學卷子。
全班幾十雙眼睛都盯着講臺。
我恨不得現在就把書包搶回來。
偏偏下一秒，一包衛生巾從夾層裏掉了出來。
後排不知道哪個男生“噗”地笑了一聲。
我的臉“騰”一下燒起來，伸手就去搶。
“別碰！”
老師下意識按住我的手。
“知知，現在先把錢找出來。”
周圍還有人在往前看。
那一刻，我突然特別後悔。
我爲甚麼要幫許佳琪看那個破書包？
我剛想把東西全塞回去。
一隻牛皮信封突然從書包最裏面滑了出來。
“啪。”
掉在講臺上。
我整個人僵住。
信封正面幾個黑色大字。
八三班活動費。
老師也愣了。
許佳琪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教室裏徹底炸了。
“真在她那兒！”
“我就說......”
“她膽子也太大了吧。”
我耳朵裏嗡嗡的。
伸手就去拿那個信封。
“不是我的！”
老師按住。
“知知。”
“我沒拿！”
我的聲音一下變了調。
許佳琪哭着說：
“錢回來就好。”
我猛地扭頭。
“你甚麼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
她擦眼淚。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聽她說這話，我脾氣也上來了：
“我說了不是我！”
“那錢怎麼會在你包裏？”
不知道誰問了一句。
我張了張嘴。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這錢爲甚麼會在我包裏？
十分鐘後，我被叫進辦公室。
門口已經圍了兩個別班學生，伸着腦袋往裏看。
班主任皺了皺眉，起身把門關嚴。
“這件事先別往外傳，馬上月考了，別影響班裏。”
說完，她才轉頭看我。
“知知，你平時雖然脾氣急一點，但老師不覺得你是壞孩子。”
我盯着地板。
“我沒拿。”
她嘆氣。
“老師知道你現在害怕。”
“我沒拿。”
“有時候小孩子一時衝動，做錯事情很正常。”
我抬起頭。
“我說了不是我！”
老師臉色也沉了一點。
“那你告訴我，錢爲甚麼在你的書包裏？”
又是這個問題。
我答不上來。
她抽出一張紙。
“這樣吧。”
“你先把事情經過寫下來，再跟許佳琪道個歉。這件事老師暫時不往年級組報，也不給你處分。”
我盯着那張紙。
“我爲甚麼要道歉？”
“因爲錢確實是在你這裏找到的。”
“可不是我拿的！”
她皺眉。
“知知。”
“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
我眼睛一下酸了。
可我死死忍着。
我不想哭。
一哭，好像更像心虛。
老師打電話給我媽。
沒人接。
又聯繫了緊急聯繫人。
半個多小時以後，我哥趕來了。
辦公室門一開，我第一眼看見他，鼻子差點就酸了。
可我忍住。
我哥也沒問我偷沒偷。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的書、衛生巾、筆袋，全都還堆在那裏。
他蹲下來。
一樣一樣撿回我書包。
動作很慢。
我蹲在旁邊，小聲說：
“哥，我沒拿。”
他拉上拉鍊。
“我知道。”
就三個字。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站起來，看向班主任。
“監控呢？”
老師愣了愣。
“甚麼？”
“不是說她偷了錢嗎？”
我哥語氣很平。
“先調監控。”
3.
那一刻，我真覺得事情要結束了。
學校走廊到處都是監控。
只要一調出來，不就甚麼都清楚了嗎？
我甚至開始想，等真相查出來以後，許佳琪要是跟我道歉，我一定不原諒她。
至少今天不原諒。
可十分鐘後，我就笑不出來了。
教室裏面沒有監控。
只有走廊。
老師把電腦轉過來。
畫面裏，體育課前人進進出出。
很快就出現了我。
我懷裏抱着兩個書包。
一個我的。
一個許佳琪的。
我進教室以後，鏡頭只能拍到門口。
幾分鐘後，我自己出來，跟着同學下樓。
老師把視頻暫停。
“目前只能看見這些。”
我哥問：
“教室裏面呢？”
“沒有。”
“其他角度？”
“只能拍到走廊。”
我心裏一點點涼下去。
老師看着屏幕。
“至少可以確認，知知當時確實單獨接觸過許佳琪的書包。”
“那也不能證明是她拿的。”
我哥聲音冷了些。
“我沒說這能證明。”
老師揉了揉眉心。
“可現在錢是在她的包裏發現的，這也是事實。”
許佳琪一直坐在旁邊。
眼睛紅紅的。
聽到這裏，她突然說：
“哥，要不真的算了吧。”
我哥看向她。
她縮了縮。
“我就是覺得錢回來就好了，我不想知知被處分。”
我差點氣笑。
“誰是你哥？”
她臉一下紅了。
“我只是......”
“你別裝了行不行？”
我站起來。
“你從頭到尾都在說算了算了，好像錢就是我偷的，只是你不跟我計較！”
老師立刻喝止。
“沈知知！”
“我說錯了嗎？”
“你先坐下！”
“我不坐！”
門就在這時候開了。
許佳琪一下站起來。
“媽媽。”
她媽媽快步進來，先衝班主任點了點頭。
“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班主任剛要說話，她又轉頭看向我。
“錢找回來就行。”
“十四歲的孩子，一時走歪很正常，我們家也不會抓着不放。”
我一下站起來。
“誰走歪了？我沒拿！”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阿姨也沒說你是壞孩子。”
我哥抬起頭。
“那誰告訴您，是她偷的？”
她看着我。
“阿姨也沒說你是壞孩子。”
又來了。
所有人都是這一句。
不是壞孩子。
只是一時糊塗。
好像只要他們語氣溫柔一點，我就必須認下這件事。
她又說：
“不過做錯事情不可怕，不承認纔可怕。”
我哥臉色徹底沉了。
“您女兒都沒親眼看見，是怎麼確定我妹妹做錯了？”
許媽媽愣了一下。
“錢畢竟是在她書包裏找到的。”
“所以呢？”
“我們已經很給孩子留面子了。”
她聲音也冷下來。
“要是真鬧到報警、處分，對誰都不好。”
老師馬上接話：
“我也是這個意思。”
我看着他們。
突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想知道到底是誰拿了錢。
他們只想趕緊找一個答案。
而我剛好就是那個最方便的答案。
老師又把那張紙推過來。
“知知，先把情況說明寫了。”
我沒接。
桌上的手機一直震。
班級羣已經有人在說這件事。
我無意間掃到一條。
【班費找到了，就是沈知知拿的。】
我盯着那行字。
腦子裏突然只剩下一個問題。
明天怎麼辦？
我明天還要進這個教室。
還要坐在這些人旁邊。
他們是不是都會覺得我偷過錢？
就算老師不處分我，是不是以後誰丟東西，第一個都會翻我的書包？
我眼睛越來越酸。
可我不敢低頭。
我怕一低頭眼淚就掉下來。
我哥突然把那張紙抽走。
“她不寫。”
老師抬頭。
“沈先生。”
“事情沒查清，她爲甚麼寫？”
許媽媽冷笑了一下。
“家裏人當然都覺得自家孩子沒錯。”
我哥手背上的筋一下鼓起來。
但他最後甚麼都沒說。
因爲他也沒有證據。
這一刻我突然特別難受。
不是因爲我哥不信我。
正因爲他信我。
可連他都證明不了我。
老師嘆了口氣。
“這樣僵着也不是辦法。”
“要不雙方各退一步。”
我哥直接問：
“她沒偷，往哪退？”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就在這時候，他手機響了。
我哥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門口接。
“你別來。”
“沒甚麼大事。”
“我能處理。”
他很快掛了電話。
可不知道爲甚麼，他的臉色比剛纔發現教室沒監控時還難看。
我有點奇怪。
“嫂子要來？”
我哥沒回答。
我更納悶了。
嫂子來就來唄，他緊張甚麼？
再說了，她來了又有甚麼用？
連我哥都沒辦法，她總不能讓監控憑空多出一個角度。
十幾分鍾後。
辦公室門又開了。
嫂子站在門口。
頭髮有點亂，像是一路趕過來的。
進門第一句話還是：
“不好意思老師，我來晚了。”
許媽媽上下打量她。
大概沒想到我哥的女朋友這麼年輕。
嫂子沒管別人。
徑直走到我旁邊。
“知知。”
我抬頭。
她看見我紅着的眼睛，眉頭一下皺了。
“怎麼回事？”
我哥用最短的話把事情說了一遍。
“班費從她包裏找到。”
“教室沒監控。”
“走廊只拍到她碰過許佳琪的書包。”
嫂子聽完，沒說話。
她看向我。
“你拿了嗎？”
“沒有。”
我回答得特別快。
嫂子點了下頭。
“嗯。”
許媽媽終於忍不住。
“其實現在重點不是孩子承不承認，畢竟證據已經——”
嫂子轉頭看了她一眼。
沒接話。
只把自己的包取下來，塞到我哥懷裏。
然後抬起手。
把散着的長髮一點點攏到腦後，紮緊。
我哥的動作突然停了。
他看了嫂子兩秒。
下一秒，默默接過她的包，又伸手把我往自己旁邊拉了半步。
我莫名其妙。
“哥？”
他沒理我。
嫂子已經把袖口往上折了兩圈。
動作又快又熟練。
跟她平時的氣質相比，完全不像一個人。
擋路的椅子橫在她腳邊。
她抬腳。
“砰——”
椅子擦着地面滑出去半米。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
嫂子抬起頭。
再開口時，聲音都變了。
又脆，又衝。
“行啊。”
“剛纔不都挺能耐嗎？”
她視線從老師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到許佳琪身上。
“誰說我家老妹兒偷錢？”
許佳琪臉上的眼淚還掛着，人卻下意識往她媽身後縮了縮。
嫂子一抬下巴。
“別躲啊。”
“來。”
“當我面再說一遍，我聽聽你咋說。”
我徹底傻了。
這口音......
這說話的架勢......
跟那個在我媽面前連聲音大一點都怕失禮的林晚，哪還有半點關係？
我下意識扯了扯我哥的衣角。
“哥......”
我哥閉上眼，像是不太想面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