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江漱玉是輕靈河的水鬼。

她無意中丟了一件棉衣給受凍的霍寒川,他便供奉了她九世。

他每一世的遺願都是:“你要能上岸陪着我就好了,我想帶你看看這世間的山水,嚐嚐我做的瓜果魚肉。”

執着又龐大的供奉和念力讓江漱玉成了河神,有了身體。

第十世,她甘願捨棄河神身份,陪霍寒川白手起家。

爲了生下他們的女兒,她獻祭千年功德,一夜白髮。

河伯說:“今日起,你會加倍衰老,唯有功德和念力才能續命,一燈續一年。”

霍寒川就無論颳風下雨,都要去爲她點燈。

霍母更是每年提前一個月親自扎燈架、備燈油。

念念從小就會對着河燈喊媽媽平安。

可後來,他們接回了和霍寒川一塊被困在泥石流中七天七夜的洛卿卿。

霍母便把願望改成祝洛卿卿早日走出陰影;

霍父祝她有個美滿家庭;

念念願她雙腿不再疼。

最後就連霍寒川也撒謊騙江漱玉,爲洛卿卿點了滿山脊的燈。

看着逐漸變得透明的手指,江漱玉啞聲,“霍寒川,我沒有下一年了。”

......

這一年點燈前,江漱玉特意提前七天叮囑霍寒川。

“阿川,今年你們至少要有一個人爲我放燈,否則我......我會離開你們的。”

霍寒川失笑,“我知道,我們不是每年都爲你點燈?還不相信我們?”

江漱玉抿脣沒說話。

點燈這天,她站在河邊。

家族羣聊裏霍母拍了一桌的河燈照片發出來。

“阿玉,我們要出發了,大概半小時。”

五分鐘後霍父發了張路標照片,“在路上!”

又五分鐘念念發了捧着花燈的自拍,“媽媽我來嚕!”

路程過半,霍寒川也報了備。

江漱玉鬆了口氣,攏了攏衣服。

自從爲了把霍寒川從泥石流裏救出來,她獻祭所有壽命換暴雨停歇,又挖了一天一夜把他拉出來後,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河水的涼氣讓她手腳發麻,風一吹骨頭縫裏像灌了冰碴子。

她等了好幾個幾分鐘,等到天徹底暗下來,河邊只剩下她一個人。

他們依舊沒來。

甚至她發在家族羣裏的滿屏消息,沒有一條回信。

他們突然消失了。

她給霍寒川打電話,無人接聽。

打念念的電話手錶,還是冰冷的機械音。

霍父霍母的手機全部無人接聽。

他們從不會斷聯,肯定是出事了!

她開始害怕。

抖着手撥打110,可警察說不到二十四小時不能立案。

她又問霍氏集團前臺、霍寒川助理......

能問的都問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消息。

江漱玉腦海瞬間浮現鋪天蓋地的淤泥兜頭淹沒霍寒川的場景。

她心口一疼,顧不上其他,跪在河邊,咬破指尖,血滴進河裏。

河伯的聲音在她腦子裏炸開,“你瘋了!你本就剩一年壽命,還要血祭?”

江漱玉臉色慘白,“我家人失蹤了,他們不能有危險,給我定位!”

河伯怒斥,“瘋子!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沒出事,只是不想回你消息?!”

“不可能!”她毫不猶豫。

血液流逝,她的五臟六腑好似被人攥着擰。

她搖搖欲墜。

河伯低咒一聲,“他們就在當年泥石流的地方!”

江漱玉跌跌撞撞往那邊跑,腿軟得不時踉蹌,摔了好幾跤,身上都是泥。

衝到地方時。

滿目昏黃的河燈刺痛了她的眼。

河燈擺了整片山脊,就像曾經點燃整片河面一般。

霍母正往洛卿卿手裏塞暖水袋,霍父擺正河燈位置,念念趴在洛卿卿膝蓋上說:“洛姨你腿還疼不疼呀?”

霍寒川站在風口,替她擋風,嘴角帶着笑。

一切溫馨的不像話。

襯得跑掉一隻鞋,頭髮凌亂的江漱玉像個笑話。

她恍然想起念念五歲那年,霍寒川點燈路上被泥石流淹沒了七天七夜。

被救出來後,他有了嚴重的後遺症:每天夜裏必須聽着和他一起被困的、洛卿卿的聲音才能睡着。

霍寒川百般愧疚和噁心。

他讓醫生給他做催眠、脫敏、電療,把自己折磨得晝夜難眠,幾次進急救。

江漱玉心疼他,他只說:“阿玉,這是病,我能治好,我只需要你。”

可半年過去,他瘦得只能躺在牀上,一粒米都咽不下。

江漱玉再也受不了,把洛卿卿接回了家。

那晚,霍寒川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霍父霍母跪在她跟前,涕泗橫流。

“阿玉,是霍家對不住你,你放心,我們一定看好阿川,絕對不讓他有任何越距的行爲!”

“以後你就是霍家的恩人,我們的命都是你的!你想要多少盞燈我們就點多少!”

念念說:“媽媽是全世界最大方的人,念念最愛媽媽了!我要給媽媽點好多好多盞河燈!”

可那之後的第一年,霍母的河燈願望就從‘願阿玉身體康健’,變成了‘願卿卿早日走出七天陰影’。

第二年霍父願卿卿以後有個美滿的家庭。

第三年念念歪歪扭扭地寫:願洛姨晚上雙腿不要再疼。

江漱玉安慰自己,沒關係的,她還有霍寒川。

可現在,

她聽見洛卿卿問:“這片山脊畢竟是當年泥石流出事的地方,每年你們去點燈,阿玉姐都讓你們繞過這片路。”

“爲了給我祈福祛邪,你們把給阿玉姐做的燈都擺在這,她會不會生氣啊?”

而霍寒川把洛卿卿的帽子戴好。

“阿玉一個健康的人,少一年河燈也沒關係,明年我再給她補更多的河燈就行。”

“倒是你,明天就要做雙腿的康復手術,把燈放在這才能驅除邪祟,保佑手術順利。”

“先不急着回她,她一向注重這項儀式,不騙她,她肯定要鬧,等燈燒完再去接她......”

後面的話江漱玉聽不清了。

她渾身冷得像冰。

原來,他們一開始就沒想爲她點燈。

他們合起夥來騙她。

屬於她的最後一盞燈也沒了。

河伯聲音再度響起。

“早勸過你了,你最多還剩一個月,時間一到,魂飛魄散。”

江漱玉喉間發苦,啞聲,“霍寒川,我沒有下一年了。”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