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亂葬崗。
烏鴉落在屍堆上,尖喙狠狠啄向蘇月離的指尖。
鑽心的疼。
蘇月離猛地睜眼,入目是灰濛濛的天,鼻腔裏充斥着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還沒死透?”
一道沙啞且貪婪的聲音在近處響起。
蘇月離沒動,眼珠微轉。
身側站着兩個男人。
一個穿着粗布短打,滿臉橫肉,手裏掂着兩袋發黴的碎米。那是隔壁村的吳鰥夫,出了名的變態,專門買年輕女屍配冥婚。
另一個,是她的大伯,蘇大伯。
蘇大伯正搓着手,盯着那兩袋米,眼裏冒着綠光。
“吳兄弟,這丫頭命硬,剛斷氣沒多久,身子還熱乎着呢。”
蘇大伯踢了踢蘇月離的腿,像是在踢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兩袋碎米,人你帶走。是埋是燒,隨你便。”
吳鰥夫蹲下身,枯瘦的手摸向蘇月離的臉,嘿嘿冷笑。
“行,這成色不錯,配我那死鬼兒子正合適。”
蘇月離心底一片冰涼。
腦海中,無數信息如潮水般湧入。
蘇月離,19歲,現代頂級精算師。
現在,她是種田文《盛世餘溫》裏的炮灰孤女。
父母雙亡,家產被奪,最後被親大伯賣給鰥夫配冥婚,活活凍死在亂葬崗。
按照劇情,原主現在已經死了。
但她來了。
蘇月離的手指在枯草堆裏摸索,觸到了一塊尖銳的碎瓷片。
那是原主臨死前從家裏帶出來的,本想自盡,卻沒來得及。
她死死攥住瓷片,指心被割破,鮮血滲出。
“起開,我裝袋子。”
蘇大伯彎下腰,伸手去拽蘇月離的胳膊。
就是現在。
蘇月離雙眼暴睜,身體不知從哪爆發出一股狠勁,猛地坐起。
“噗嗤!”
碎瓷片精準地扎進了蘇大伯的手背,直接對穿。
“啊——!”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亂葬崗的死寂。
蘇大伯捂着手連退數步,鮮血順着指縫狂噴。
吳鰥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詐……詐屍了!”
蘇月離搖晃着站起身,長髮披散,面色慘白如鬼。
她盯着蘇大伯,眼神冷得像冰。
“大伯,這米,你怕是喫不成了。”
蘇大伯疼得渾身發抖,看清是蘇月離後,眼裏的恐懼變成了狂怒。
“小賤人!你敢傷我?”
他環顧四周,隨手抄起一根粗木棍,滿臉陰狠。
“沒死正好,老子直接打死你,省得費事!”
蘇月離冷笑一聲,右手緊握瓷片,左手撐住身後的枯樹。
她在計算。
蘇大伯身高一米七五,體重約一百四十斤,右手受傷,戰鬥力下降三成。
吳鰥夫膽小如鼠,不足爲慮。
她現在的身體極度虛弱,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
“打死我?”
蘇月離聲音沙啞,卻帶着一股讓人膽寒的鎮定。
“大伯,你猜,要是村長知道你私吞了那筆饑荒救濟糧,你會是甚麼下場?”
蘇大伯的動作僵住了。
他瞳孔驟縮,握棍的手開始打顫。
“你……你胡說甚麼?”
“胡說?”
蘇月離往前走了一步,瓷片上的血滴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去年臘月,縣裏撥下來的三十兩救濟銀,你領了,卻說沒見到。”
“銀子就藏在你屋裏第三塊青磚下面,對嗎?”
蘇大伯如遭雷擊。
那是他最大的祕密,連婆娘都沒告訴,這死丫頭怎麼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蘇大伯聲音發虛,棍子都快拿不穩了。
蘇月離沒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吳鰥夫,你還不走?”
她轉頭看向一旁的男人。
“買賣活人是死罪,蘇大伯有宗族護着,你有甚麼?”
“等官差來了,你就是替死鬼。”
吳鰥夫打了個冷戰,哪還顧得上那兩袋米,連滾帶爬地跑了。
“回來!你個慫貨!”
蘇大伯氣急敗壞地吼道。
蘇月離又往前逼近一步。
“大伯,現在輪到我們了。”
她舉起瓷片,眼神裏透着一股同歸於盡的狠戾。
“你是想讓我回村把那塊磚撬開,還是想現在就跟我死在這?”
蘇大伯看着蘇月離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心裏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這丫頭變了。
以前唯唯諾諾,現在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給我等着!”
蘇大伯捂着流血的手,眼神陰毒。
“小賤人,你壞了規矩,宗族饒不了你!”
他不敢再待下去,生怕蘇月離真的發瘋。
蘇大伯跌跌撞撞地朝村子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喊。
“詐屍了!蘇月離被髒東西附身了!”
蘇月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身體猛地一晃,脫力地跪倒在雪地裏。
她大口喘着氣,心臟狂跳。
贏了第一步。
但危機纔剛剛開始。
蘇大伯回村一定會煽動宗族,在這個時代,宗族權力大過天。
一個“妖孽”的名頭,足夠讓她被沉塘。
蘇月離低頭看向手裏的瓷片。
不夠。
這點武力,保不住命。
她閉上眼,腦海中《盛世餘溫》的劇情飛速閃過。
三天後,百年大旱正式降臨。
半個月後,蝗災過境,寸草不生。
一個月後,流寇四起,這片土地將變成人間煉獄。
而蘇家村,會在第一波旱災中因爲水源爭奪死掉一半人。
蘇月離睜開眼,目光落在亂葬崗邊緣的一棵枯樹上。
樹幹上刻着一個奇怪的符號。
那是前主父親留下的。
蘇大伯以爲蘇家二房只有那幾畝薄田,卻不知道,蘇父曾是前朝銀庫的看守。
那枚開啓銀庫的鑰匙,就藏在蘇家老宅的枯井裏。
蘇月離撐着樹幹站起來。
她必須在蘇大伯帶人回來之前,回到老宅。
雪越下越大。
蘇月離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部生疼。
她邁開腿,一步步朝村子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既然老天讓她重活一次,那這蘇家村的規矩,就得由她來定。
……
蘇家村,村口。
蘇大伯捂着手,滿臉是血地衝進祠堂。
“族長!救命啊!”
“蘇月離那死丫頭詐屍了,還想S了我!”
正值晌午,祠堂裏坐着幾個抽旱菸的老頭。
爲首的蘇族長皺起眉,看着蘇大伯那血肉模糊的手。
“怎麼回事?不是說人已經沒氣了嗎?”
蘇大伯添油加醋地喊道:
“是沒氣了!我親手探的鼻息!”
“可剛纔在亂葬崗,她突然睜眼,力大無窮,還說要燒了咱們祠堂!”
“族長,那丫頭肯定是招了邪祟,留不得啊!”
幾個長老對視一眼,臉色都沉了下來。
在這個迷信的年代,邪祟入村是天大的事。
“去,叫上族裏的壯丁。”
蘇族長磕掉菸灰,眼神陰冷。
“帶上火把和繩子。”
“要是真招了髒東西,就地燒了,絕不能讓她進村!”
蘇大伯眼裏閃過一抹得逞的快感。
“好嘞!我這就帶路!”
他心裏發狠:小賤人,知道祕密又怎樣?
死人,是開不了口的。
……
蘇家老宅。
蘇月離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
院子裏荒草叢生,正中央是一口枯了許久的井。
她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
井底漆黑一片,透着一股腐朽的氣息。
蘇月離從懷裏摸出一根火摺子,那是她剛纔在亂葬崗從吳鰥夫掉落的布包裏撿的。
火光微弱。
她順着井壁往下爬。
原主記憶裏,父親曾多次在深夜下井。
爬到一半,蘇月離停住了。
左側第三塊青磚,微微凸起。
她伸手用力一摳。
“咔噠。”
磚塊鬆動,一個生鏽的鐵盒子露了出來。
蘇月離心跳加速,正要伸手去拿。
“在那!快!圍起來!”
院子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火把的光亮透進院子,將半邊天都映紅了。
“蘇月離!滾出來受死!”
蘇大伯的聲音在門外瘋狂叫囂。
蘇月離眼神一冷。
來得真快。
她一把抓起鐵盒塞進懷裏,迅速爬上井口。
剛站穩,院門就被猛地撞開。
蘇大伯帶着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壯丁衝了進來。
蘇族長走在最後,臉色陰沉得可怕。
“蘇月離,你還敢回來?”
蘇大伯指着她,手上的傷口還沒包紮,看起來猙獰恐怖。
“族長,你看!她這副鬼樣子,哪還有半點人樣?”
“肯定是妖孽附身了!”
蘇月離站在井邊,冷冷地看着這羣所謂的親人。
“妖孽?”
她嗤笑一聲,目光直視蘇族長。
“族長,蘇大伯賣親侄女配冥婚,這事兒,族規管不管?”
蘇族長愣了一下,隨即冷哼。
“你大伯是爲了給你找個歸宿,那是長輩的恩德。”
“倒是你,無故傷人,衝撞長輩,這是大不孝!”
蘇月離看着這羣道貌岸然的老頭,心裏最後一點耐心也沒了。
這就是封建宗族。
喫人的地方。
“恩德?”
蘇月離從懷裏摸出那個鐵盒子,在手裏掂了掂。
“那這個東西,族長想不想要?”
蘇族長眼神一凝。
“那是何物?”
“我爹留下的東西。”
蘇月離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他說,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蘇家村的人欺負我,就讓我把這東西交給縣太爺。”
蘇大伯臉色一變。
“胡說八道!快把東西搶過來!”
幾個壯丁對視一眼,作勢要衝上來。
“站住!”
蘇月離猛地後退一步,半隻腳懸在井口邊緣。
“誰敢過來,我就帶着這東西跳下去。”
“這井深十丈,下面全是亂石,摔下去,這盒子裏的祕密可就永遠沒人知道了。”
壯丁們停住了腳步,看向族長。
蘇族長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蘇月離。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談條件。”
蘇月離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要分家。”
“老宅、後山那三畝地,還有我爹留下的房契,全部歸我。”
“從今往後,我蘇月離與蘇氏宗族,再無瓜葛。”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蘇大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放屁!那地已經是我的了!地契也在我手裏!”
蘇月離看向他,眼神如刀。
“大伯,你確定要跟我爭?”
“那救濟糧的事兒,縣太爺要是知道了,你這顆腦袋,夠砍幾次?”
蘇大伯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蘇族長察覺到不對勁,轉頭看向蘇大伯。
“救濟糧?甚麼救濟糧?”
蘇大伯冷汗直流,支支吾吾。
“沒……沒甚麼,這丫頭瘋了,滿口胡言!”
蘇月離冷笑。
“是不是胡言,去大伯屋裏撬開第三塊磚就知道了。”
“族長,你是要保他一個,還是要保整個蘇家村的名聲?”
蘇族長的臉色變幻莫測。
私吞救濟糧是重罪,一旦查實,整個宗族都要受牽連。
他盯着蘇月離,心裏第一次感到了威脅。
這丫頭,手裏真的有底牌。
“好。”
蘇族長咬牙開口。
“分家。”
“但你得把那個盒子交出來。”
蘇月離搖頭。
“文書籤好,地契還我,我自然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蘇大伯急了。
“族長!不能答應她啊!”
“閉嘴!”
蘇族長反手一個耳光抽在蘇大伯臉上。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
一份蓋了宗族大印的分家文書遞到了蘇月離手裏。
還有那張泛黃的地契。
蘇月離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將鐵盒子扔到了蘇族長腳下。
“東西給你們。”
蘇族長迫不及待地撿起盒子,用力撬開。
裏面沒有金銀,也沒有賬本。
只有一張發黑的羊皮紙,上面畫着一些看不懂的線條。
“這是甚麼?”
蘇族長愣住了。
蘇月離已經退到了屋檐下,手裏攥着分家文書。
“那是前朝的堪輿圖,對我沒用,對你們……或許能換條命。”
她沒撒謊。
那確實是堪輿圖,但只是其中一角。
真正的核心,在她腦子裏。
“滾吧。”
蘇月離冷冷開口。
“以後誰再敢踏進這院子一步,我就去縣衙擊鼓鳴冤。”
蘇族長拿着羊皮紙,臉色陰晴不定。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但這東西看起來確實有些年頭,萬一是真的……
“走!”
蘇族長揮了揮手,帶着人匆匆離開。
蘇大伯臨走前,死死盯着蘇月離,眼神毒辣得像是要喫人。
“小賤人,你給我等着。”
他壓低聲音,語氣森然。
“這村子,你待不久。”
蘇月離沒理他,直接關上了院門。
“砰!”
世界終於安靜了。
蘇月離靠在門板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她贏了第一局。
但她知道,蘇大伯這種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大旱就要來了。
她低頭看向手裏的地契。
這幾畝地,是她亂世立足的根本。
就在這時。
後山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
蘇月離猛地抬頭。
不對。
那不是狼。
是人在發信號。
蘇大伯剛纔臨走時的眼神,不是在放狠話,而是在看獵物。
他還有後手。
蘇月離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碎瓷片。
院子外,火把的光亮已經遠去,但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的眼睛在窺視。
“想要我的命?”
蘇月離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就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她轉身走進屋子,反手插上了門栓。
黑暗中,她開始在地上畫着複雜的線條。
那是現代精算師最擅長的——風險評估與陷阱佈局。
第一夜,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