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阿芷臉色驟變。
“是林大人?”
我低頭看着碗中黑沉沉的藥汁,喉間泛起苦意。
“他當然要來。”
兩年裏,我送回京中的五張藥方,讓他從一個籍籍無名的醫官,坐上了太醫院院判的位置。
如今他要競聘院正,自然不會錯過我手裏的最後一張方子。
我換上醫官袍,壓住胸腔裏翻湧的血氣,帶人去了城門。
城門外,一隊車馬緩緩停下。
爲首之人穿着緋色官袍,腰懸玉牌,鬢髮梳得一絲不亂。
正是我的父親,林嵩。
他身後跟着母親、林玥,還有封時序。
林玥穿着新制的藕色羅裙,懷裏抱着一隻雪白狸奴。
封時序一眼看見我,臉色瞬間變了。
“薇兒。”
他快步走來,目光落在我消瘦的臉上,眼底浮出疼惜。
“你怎麼瘦成這樣?是不是病得很重?”
我看着他伸來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封大人慎言。”
“如今你已是妹妹的未婚夫,我與你男女有別,還是稱呼得客氣些好。”
封時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疼色更深。
“薇兒,我不是有意要傷你,賜婚之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我看着他不似作僞的疼惜,想起時疫爆發那年,我和他一起研究藥方時,他語氣鄭重地開口:
“薇兒,等天下無疫,我便尋來百本珍稀醫書作聘,三媒六禮,風風光光迎你過門。”
如今他卻成了我妹妹的未婚夫。
真是可笑。
父親咳了一聲,走到我面前。
“薇兒,此次宣慰是陛下體恤疫區醫者,特命太醫院送來藥材。”
他的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你上次送回京中的方子,效果極好。”
“院裏幾位大人都說,若能再完善一版,興許能徹底壓下潯州疫勢。”
“新方研得如何了?”
我看着他,說不出甚麼情緒。
兩年了,他從未問過我病得難不難受,也從未問過我有沒有想家。
他只關心我的藥方,是否還能替他掙來下一次恩賞。
我還沒開口,林玥懷裏的狸奴突然尖厲地叫了一聲,翻着白眼抽搐不止。
林玥臉色驟白,抱着它跌撞着撲到我跟前。
“姐姐!你快救救雪團!”
“它跟着我們一路顛簸染了風寒,快不行了!”
封時序立刻轉頭看向我。
“薇兒,你不是有清瘟護心丹嗎?拿一粒給雪團。”
阿芷氣得攥緊拳頭。
“那是小姐給自己續命的藥!總共只剩三粒,小姐肺腑潰爛,正需要它——”
“阿芷。”
我出聲打斷她。
林玥抱緊狸奴,淚水滾落。
“姐姐若是不願意,就算了。”
“是我不該開口,姐姐已經爲了我留在潯州三年,我怎麼還能厚着臉皮求你救它?”
母親立刻心疼地將她拉住。
她看向我,聲音溫軟。
“薇兒,雪團跟了你妹妹這麼多年,它若真出了事,你妹妹心裏怎麼受得住?”
“你自幼精通藥理,丹藥沒了再煉便是,何必爲了幾丸藥,讓你妹妹傷心?”
我看着那隻狸奴。
它裹着軟綢,脖子上掛着金鈴,哪怕病了,也有人抱在懷裏哄。
而我病得快死時,沒有人問過我能不能受得住。
兩年前,時疫爆發後,父親連夜把林玥和母親送出城。
那時我也問過父親。
“爹,那我呢?”
父親只拍了拍我的肩。
“薇兒,你懂醫,能照顧好自己。”
一句“你能照顧好自己”,便將我留在了這座死城裏。
如今還是這一句。
只不過這一次,換成了讓我拿命去救一隻貓。
而我沒有再問那句“那我呢”。
因爲他們根本不在意答案。
我取出藥瓶,倒出一枚丹藥,遞給林玥。
沒有爭執,沒有辯解。
反正這藥本就續不了我的命。
多一粒少一粒,早就沒甚麼分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