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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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妹每次發燒,母親都讓我跪在她牀前道歉。

“別忘了,是她給了你第二條命。”

五歲那年,嘉寧爲我捐獻骨髓,從此體弱多病。

這句話像一根針,在我心裏紮了二十一年。

她住院,我整夜陪牀。

她要留學,我掏空積蓄。

後來,她挽住我的未婚夫裴崢,紅着眼問:

“姐姐,你還要和我搶嗎?”

我渾身發冷。

父親卻皺眉提醒:

“你的命都是她給的,一個男人而已,你至於嗎?”

我嚥下眼淚,又讓了一次。

婚禮前,嘉寧投保,需要補交童年病歷。

母親把委託書塞進我手裏。

“她身子弱,醫院人又多,你替她跑一趟。”

我在檔案室翻開那沓舊紙,呼吸忽然停住。

患白血病的是嘉寧。

骨髓供者,是我。

術後感染讓我高燒數日,也帶走了那段記憶。

醒來後,全家順勢騙我,是嘉寧救了我。

原來我愧疚了二十一年,償還的竟是一場不存在的恩情。

當晚,我撤銷婚禮付款,停掉父母的醫療代繳,簽下駐特羅姆瑟六年的合同。

母親還在羣裏催我準備六十萬嫁妝。

她不知道,三天後,我將飛往那座兩個月見不到太陽的城市。

可我不怕。

過去二十一年,我早已活在極夜裏,守着一盞永遠不會爲我亮起的燈。

至於他們留給我的黑暗......

也該還給他們了。

......

走出醫院時,那沓病歷還被我攥在懷裏。

紙張很薄,邊緣卻硌得胸口發疼。

我坐進車裏,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貼着一張褪色的術後觀察單。

五歲的我麻醉醒來後哭了四個小時,反覆喊媽媽。

護士在備註裏寫:

“患兒母親正在陪同受者,暫無法到場。”

受者,是嘉寧。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酸得睜不開。

二十一年前,媽媽不是沒聽見我哭。

她只是覺得,嘉寧比我更需要她。

手機響了。

母親開口便問:

“病歷拿到了沒有?”

“拿到了。”

“趕緊送回來,保險顧問還等着呢。對了,嘉寧今天試婚紗,你順路買點低糖蛋糕,她餓不得。”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別買你喜歡的那家,奶油太膩,嘉寧喫不慣。”

我望着副駕駛上的病歷,指尖一點點收緊。

“媽,你還記得我五歲住過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小時候的事誰記得那麼清?你突然問這個幹甚麼?”

“沒甚麼。”

母親鬆了口氣。

“別胡思亂想,快回來。嘉寧說膝蓋酸,晚上你給她按按。”

電話掛斷。

連一句“你怎麼了”,她都沒問。

回家時,客廳堆滿了婚禮用品。

嘉寧穿着白色晨袍,靠在裴崢肩上挑伴手禮。

看見我,她笑着伸出手。

“姐,病歷呢?”

我把文件袋遞過去。

她剛要打開,母親便一把接走。

“舊東西有甚麼好看的,交給保險顧問就行。”

她動作太快。

像是怕我多看一眼。

嘉寧並沒察覺,只把手機遞給我。

“姐,婚禮酒店催訂金了,二十八萬。”

她眨了眨眼。

“你先替我付了吧。反正你又不結婚,錢放着也是放着。”

裴崢低頭喝水,沒有看我。

曾經他說,要陪我攢一間只屬於我們的小房子。

如今,他坐在嘉寧身邊,等我替他們付款。

我按滅屏幕,把手機放回桌上。

“我不付。”

客廳裏瞬間安靜。

母親臉色沉了下來。

“你再說一遍?”

我看着她。

“嘉寧結婚,憑甚麼一直花我的錢?”

嘉寧眼圈迅速紅了。

“媽,算了。姐姐可能還在怪我搶了裴崢。”

父親剛進門便聽見這句話,抬手把車鑰匙摔在桌上。

“她搶你甚麼了?”

“當初沒有嘉寧,你五歲就沒命了。現在讓你出點錢,你還擺上臉了?”

我胸口像被甚麼狠狠壓住。

二十一年來,這句話一出現,我就會低頭。

可這次,我摸到包裏那張寫着“骨髓供者”的病歷。

忽然覺得,他們的聲音沒有從前那麼可怕了。

我點開銀行頁面。

酒店訂金的代付授權,還剩十分鐘到期。

母親見我低頭,以爲我終於服軟,語氣也緩了下來。

“這纔對。姐妹之間,算那麼清幹甚麼?”

下一秒,手機震動。

代付授權已撤銷。

我把屏幕按滅。

“是該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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