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考放榜,雙胞胎妹妹考了692,我考了296。

妹妹的升學宴上,媽媽當着親戚的面對我進行辱罵。

「你妹妹這麼聰明,你這麼蠢,還要在這丟人現眼,怎麼不去死?」

媽媽讓我跪在臺上謝罪,然後她帶着妹妹全場敬酒。

之後媽媽帶妹妹出國旅遊,將我關在地下室,讓我自省。

不料縣城發生洪災,搜救團隊遺漏了我,我被活活淹死。

媽媽回來時,我的屍體已經發臭。

她抱着我的屍體,哭得歇斯底里。

「敏敏,媽媽後悔了,你快睜眼看看媽媽……」

......

高考結束,妹妹以692的高分,考上清北,無數親戚好友發來賀電,電視臺也親自上門採訪。

媽媽喜笑顏開,容光煥發,坐在攝像機前,好像年輕了十歲。

「我女兒從小品學兼優,乖巧聽話,成績從沒讓我擔心過——」

記者忽然問:「聽說您還有一個女兒,妹妹考了清北,同住屋檐下,姐姐成績應當也不差。」

媽媽臉色微僵,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個就不提了,還不如當初沒生下來。」

記者也識趣,立刻換了個話題。

屋外採訪一波接一波,媽媽的笑聲充斥着整個房間,而此刻的我終於體會到,這纔是噩夢的開始。

妹妹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媽媽便立刻組織親朋好友,爲妹妹舉辦升學宴。

妹妹穿着媽媽精心挑選的禮服洋裝,妝容精緻得像一位降落凡間的公主。

媽媽自豪地望着鎂光燈下,款款而來的妹妹,彷彿望着此生最耀眼的傑作。

她們母女倆攜手走上舞臺,敬謝全場嘉賓。

而我藏在角落裏,身上穿着破舊藍色校服,像個在角落裏偷生的耗子。

終於,媽媽在臺上哭着講述了這麼多年,單親媽媽撫養兩個女兒長大的不易,而如今女兒考上清北,另一個不提也罷,她也算是完成了一個媽媽的任務。

底下響起轟鳴般的掌聲,都羨慕地望着臺上的媽媽,恨不得那耀眼的小公主,是他們自己家的女兒。

媽媽帶着妹妹下臺敬酒,我肚子疼得難以忍受,臉色蒼白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扯了下媽媽的衣袖,聲音輕得生怕破壞了她的心情。

「媽媽,我肚子疼。」

媽媽轉過頭,瞧見我後,那張菊花般燦爛的笑容,瞬間崩成冰塊。

猛地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我只覺頭暈目眩,便跪在了地上。

「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不給我安生待在角落裏,你還出來丟人現眼!

「你妹妹那麼聰明,你那麼蠢笨,我要是你早就藏起來,還有臉讓親戚朋友看見你這副樣子,要是別人問起你考了哪所學校,你讓我怎麼說?我說你專科都沒學校要你,我的臉往哪擱。」

親戚朋友瞧見後,過來勸道:「今天是佳麗的好日子,佳敏雖然沒考好,也是你的女兒,你這說得有點過了。」

媽媽臉上一陣羞臊,又義憤填膺道:「你們不知道,我懟佳敏和佳麗都是花了一樣的心思,上一樣的補習班,可結果呢,她蠢笨如豬,連她妹妹手指頭都不如。」

說這聲音都帶了哭腔,委屈極了:「我男人走了,這麼多年撫養兩個女兒容易嘛我,一天天不懂事,還不知道體諒父母的苦心。」

媽媽同事們圍過來勸道:「你是不容易,好在佳麗聽話,如今也給你長臉了,考上清北,這可比掙了多大的錢都有面子啊,」

「是啊,現在單位同事哪個不誇你教女有方,這麼多年的辛苦也沒白費啊,今後就等着享福啦。」

媽媽臉上又恢復了笑容,寵溺幸福地帶給她榮耀的小女兒摟在懷裏,又冷臉瞥向我。

「給我到臺子上跪着,讓今天這些叔叔阿姨看看,你考了兩百分有多丟人,給你長長記性。」

我捂着劇痛的肚子,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路過時瞥見媽媽溫柔地哄着妹妹,而妹妹抬頭朝我看來,眼神盡是勝利者的得意。

我面無表情走到臺子上,當着親戚朋友的面跪下。

起初還有人爲我求情,都被媽媽擋了回去。

我不知跪了多久,恍若神志不清,倒在了地上,等我再次醒來,是被收場的工作人員喚醒。

「小姑娘,宴會結束了,你快回家吧。」

我麻木地站起來,肚子已經不疼了,雙腿卻像是灌鉛,渾身虛弱地一步步往家裏走去。

到家時,媽媽似乎沒發現我,正熱情地拿過一件件新買的衣服,往妹妹身上比畫。

妹妹聽見動靜回頭看我,眼神卻閃着晶亮:「媽媽,姐姐回來了,姐姐好像還沒喫飯呢。」

媽媽沒好氣,嫌我打斷了她們:「別管她,沒喫飯自己動手啊,又不是野生動物,這麼大人了,還能把自己餓死不成。」

我從冰箱裏拿出一塊饅頭,餓得往嘴裏塞,冰冷乾澀的饅頭,蠕動進胃裏,還漸漸填滿那份空虛。

我羨慕地抬頭望着妹妹,身上穿着那色彩靚麗的裙子,款式質量一看就是大商場買的,襯得妹妹像電視劇的明星,那麼漂亮又耀眼。

而自己灰頭土臉,像被人遺忘的可憐蟲。

桌上擺着一個蘋果電腦的包裝盒,還有蘋果手機和蘋果iPad,以及一堆還沒拆封的大牌化妝品。

沙發上擺滿了沒試穿的新衣服,以及各類款式的綁帶高跟鞋,周圍禮品盒子,更是擁擠得沒法落腳,估計是今日宴會上叔叔阿姨們送的禮物。

媽媽忙着替妹妹試衣服,又抽空抬頭看我:「那些東西你別碰,沒一件是你的,你給我滾你房間去。」

「我和妹妹明天就去出國旅遊,估計去個七八天,這段時間,你哪都不準去,給我待在地下室自省。」

「牀鋪我都給你收拾好了,裏面喫穿都有,你這個暑假別想着玩,手機我也給你沒收了,把高中三年的課本給我看一遍,用心複習功課,等開學,你給我上覆讀班去。」

「甚麼時候考出你姐姐這個成績,你再甚麼時候去讀大學,考不上就一直給我復讀,我們家不能養一個廢物,不然你就滾出去。」

我喉嚨乾澀,轉身朝着地下室走去。

只有一扇狹小窗戶的地下室,昏暗不見多餘光線,打開燈才能看清。

只見堆滿雜物的房間,地上扔了一堆課本,鋪了一張鐵架牀,牀上扔了一牀舊棉被。

我的寫字檯也被抬了下來,檯燈和電燈都牽好線了。

我麻木地走到寫字檯坐下,打開臺燈,拿過一本書,抽出一個草稿本,開始彷彿學習功課。

可不論我用了多少力氣,花費多少時間,腦子裏一團迷霧,煎熬地折磨着我。

媽媽,成績不好,就不配做您的女兒嗎?

我眼淚決堤,趴在寫字檯上,所有的委屈剎那間洶湧而出,卻也只能獨自舔舐這份煎熬的痛苦。

我不知看了多久書本,從白天到黑夜,那扇門緊閉。

我餓了走到牆角,打開一桶礦泉水,拿起燒水壺,少了一壺水,又走到那一堆速食食品箱前,取出一盒方便麪。

我彷彿對食物失去了感知,麻木地喫完了方便麪,又坐在寫字檯前,直到我再也撐不住,趴在了桌上。

等我再度醒來,不知白天黑夜,桌上忽然放了一張字條。

「我和妹妹出去了,你好好自省,不準偷跑出去玩,門我上了鎖,你是出不去的。」

我絕望站起身,身體發軟地趔趄,膝蓋碰到桌腿,疼痛卻不能令我清醒。

我迷迷糊糊又焦急萬分地走到門口,扭動把手想要打開,房門卻紋絲不動。

「媽媽,你放我出去。

「媽媽,求求你,我好害怕。」

我崩潰地哭喊,哭到聲嘶力竭,門外也沒任何動靜。

我趴在地上許久不動,直到失去希望,認清了現實,才站起身回到寫字檯,一遍遍算着那些題目。

不知又過了多久,我對時間失去了認知,直到我迷糊時,身後窗戶傳來動靜,一陣猛獸般的響動,衝開了那本就破碎的窗戶。

剎那間,洪水淹沒了地下室,也淹沒了我——

我感覺自己漸漸窒息,從未有過的,身體分崩離析的爆裂感席捲全身,可剎那間,身體忽然變得輕鬆,靈魂也從體內飄出來。

我看着自己白色的靈體,又看向那具泡在污水中的屍體,喃喃自語。

我這是死了嗎?

我伸手觸碰那扇門,生前推不開的門,此刻靈魂卻輕易穿過。

那門後上了兩道鐵鎖,難怪我推不開。

洪水淹沒了地下室,客廳卻完好無損。

真好,那些妹妹還沒來得及穿的漂亮裙子,沒被洪水污染,媽媽回來不會生氣了。

「李老師家沒人吧,這洪水估計只淹到地下室。」

屋外傳來聲音,我也隨之飄出去,物業和鄰居都圍在我家門口。

鄰居奶奶說:「小李女兒考上清北,小李帶女兒出國旅遊了,這幾天我也沒瞧見有人出門,估計全家都出去了。」

我飄過他們面前說:「不是的,我在地下室,我沒有跟媽媽出國。」

可沒人聽見我的聲音。

我聽見內心失落的聲音,滿心希冀媽媽甚麼時候纔會知道我已經不在了,纔會回來看我。

物業又說:「我還是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我內心希望重新燃起,期待地看着物業撥通媽媽的電話。

「李老師,是我,我是物業小劉,我想問你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媽媽應該是不想別人打擾我用功,便謊稱:「沒人了,我們全家都出來旅遊了。」

便迅速掛了電話。

我看着物業和鄰居奶奶都轉身離開,瞬間希望破滅。

我很想念媽媽,不知媽媽陪着妹妹在做甚麼,想着我竟飄到了媽媽身邊。

紫藤蘿花盛開的法國街道,一家格調高雅的餐廳,媽媽正笑容溫柔地陪着妹妹,吹生日蛋糕。

妹妹一身優雅長裙,頭戴金色王冠,像極了我夢想中的樣子。

「媽媽,今天也是姐姐的生日,媽媽不和姐姐通電話嗎?

「你姐姐不配過生日,考那麼差,丟我們家的臉,再說你姐姐手機都沒收了,誰也聯繫不上她。

「讓她不好好學習,這也算給她的教訓。等她熬過這段時間,就有長進了。」

原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羨慕地看着妹妹,享受媽媽的呵護寵愛。

難道我考那麼差,就不配做媽媽的女兒嗎?

媽媽你忘了,我曾經也是你眼中的寶貝女兒。

幼年時,我其實比妹妹學習還好,媽媽總愛抱我親我誇我聰明,妹妹私底下就會喫醋打我,毀掉我喜歡的東西。

我總覺得自己是姐姐,便一次次原諒她,直到有一天,我躺在牀上午睡,妹妹端給我一杯甜水。

我喝完甜水,便暈厥過去,媽媽回來將我送進醫院,才知我中毒了。

毒損害了我的大腦,出院後我便智力下降,從前簡單的題目,變成了一團亂麻,再怎麼也看不明白。

媽媽已經失去一個可以帶給她榮耀的女兒,不能再失去另一個,便讓我隱瞞妹妹的犯罪事實,讓我原諒妹妹。

媽媽哄我說,只要我平安長大,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後來媽媽忘記她說過的話,一次次將我和妹妹比較,也將全部的愛轉向了妹妹,我成了這個家最邊緣的人。

我懷念媽媽的懷抱,忽然見媽媽捂住了胸口,眉頭緊蹙。

妹妹關心地問:「媽媽,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媽媽沒事,媽媽突然胸口悸,可能是看你考上清北,媽媽太高興了。」

我輕輕觸摸媽媽的心臟,眼淚啪嗒從眼角滑落:「媽媽,都說母子連心,你能感覺到敏敏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媽媽胸口的悸痛更爲劇烈,直到手機響起,我看見屏幕上姥姥的電話。

「媽,我不是說了在陪孩子旅遊。

「甚麼?家裏發洪水了,那你和爸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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