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收拾一下,下午去工作室幫忙。”

江緒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冷硬地下了通知。

“柔柔下個月要辦畫展,蘇眠一個人忙不過來。”

他帶着阮柔轉身往屋內走去。

“把地上清理乾淨。”

陶恆經過我身邊時,把車鑰匙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少用那種半死不活的眼神看人。”

“今天下午你要是再敢給柔柔甩臉子,別怪我不念這二十年的交情。”

院子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我慢慢蹲下身,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去撿地上的包子。

動作很遲緩。

因爲每一次彎腰,都能清晰地聽見胸腔裏傳來紙張摺疊的脆響。

下午三點。

我推開蘇眠工作室的門。

寬敞的大平層裏堆滿了畫框和顏料。

蘇眠正踩在梯子上掛畫,阮柔在下面替她扶着。

江緒欽和陶恆坐在沙發上,正在覈對畫展的邀請名單。

他們四個人說說笑笑,氣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聽到開門聲,笑聲戛然而止。

蘇眠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燈,你來了正好。”

她指了指牆角堆成小山的廢棄畫框。

“幫我把那些搬到樓下垃圾桶去,柔柔手腕沒有力氣,搬不動。”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

“我也搬不動。”

我的聲音很乾澀。

蘇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蘊琦,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掃興嗎?”

“不就是讓你幫個小忙,你至於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阮柔走過來,輕輕拉住蘇眠的手。

“蘇眠姐,算了吧,還是我來搬。”

“阿燈姐姐昨晚沒睡好,可能身體還沒恢復。”

她說着就要去搬畫框,卻被陶恆一把攔住。

“你那點力氣能幹甚麼?”

陶恆瞪了我一眼,轉頭看向阮柔時,語氣卻不自覺地放軟了。

“讓她搬。”

“一天到晚裝柔弱,我看她就是閒出來的毛病。”

我依舊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右半邊身體已經快要失去控制了。

那條變薄的胳膊藏在長袖裏,輕得像一根羽毛。

陶恆見我無動於衷,火氣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走到我面前,突然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金屬打火機。

“咔噠”一聲。

幽藍色的火苗竄了出來。

“沈蘊琦,你早上不是說自己是紙人,快要變回去了嗎?”

他將火苗湊近我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紙人不是最怕火嗎?”

“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會不會被點着。”

火光逼近的那一刻。

一種源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將我死死攫住。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卻撞在了門框上。

“陶恆,你瘋了!”

我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陶恆卻笑得更開心了。

“喲,還真演上了?”

他步步緊逼,火苗幾乎要燎到我的頭髮。

“你再裝得像一點,說不定我就信了。”

我求助地看向沙發上的江緒欽。

二十年前,我不小心靠近了廚房的爐火,燒焦了一片裙角。

江緒欽嚇得哭了一下午。

他把家裏所有的打火機都扔了,抱着我說,以後絕不讓阿燈碰到一點火星。

可現在。

他坐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冷眼旁觀。

“陶恆,別鬧得太過。”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沒有起身,也沒有阻止。

僅僅只是覺得陶恆的舉動有些吵鬧。

就是這一句縱容的廢話,讓陶恆更加肆無忌憚。

他拿着打火機,猛地朝我的右手晃去。

“躲甚麼啊?”

火苗舔舐上了我的袖口。

沒有預想中皮肉燒焦的惡臭。

只有一股極淡的、老舊紙張燃燒的煙燻味。

劇痛瞬間貫穿了我的神經。

我猛地甩開手,但衣袖已經被燒穿了一個洞。

露出了裏面那截已經被燒得發黑、捲曲的半透明手腕。

蘇眠尖叫了一聲。

阮柔趕緊端起旁邊洗筆的冷水盆,朝我潑了過來。

“阿燈姐姐,對不起,我幫你滅火!”

一盆混着顏料的髒水迎面澆下。

火滅了。

但我被水泡透了。

紙是最怕水的。

被水浸泡的瞬間,我那條被燒傷的右臂徹底失去了支撐力,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髒水順着我的頭髮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像個滑稽的落湯雞,狼狽到了極點。

陶恆似乎也沒料到真的會燒起來,他愣了一下,隨即把打火機扔回口袋。

“你是不是傻?火都到了跟前也不知道躲?”

他看着我狼狽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爲了裝病,連苦肉計都用上了?”

江緒欽終於放下了手裏的咖啡杯。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扯過蘇眠桌上的毛巾,兜頭蓋在我的臉上。

“沈蘊琦。”

隔着毛巾,他的聲音裏透着極致的疲憊和失望。

“爲了和柔柔爭風喫醋,你連自己受傷都不顧了是嗎?”

我隔着溼透的毛巾,感受着右臂傳來的、幾乎將我撕裂的痛楚。

原來火燒在紙上,是這麼疼的。

“是啊。”

我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個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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