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自掏腰包花三十萬辦了場退休宴。
剛要開口宣佈,把今年的勞模評優名額給我一手提拔的趙凱。
他卻一把搶過話筒,聲音蓋過全場。
“各位領導同事評評理,我們王主任壓榨了我三年,我天天加班到十點,功勞全是他的。”
“今天我把話撂這,我要躺平,以後誰也別讓我加班,這個評優我也不要!”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上級領導、合作方、單位同事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都等着看我這個幹了三十年的老主任,怎麼收場。
我壓下胸口那點悶意,反而笑了。
抬手帶頭鼓起了掌。
“說得好!我支持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
全場愣住。
趙凱嘴角翹得老高,滿臉得意。
沒人知道,我心裏已經有了別的打算。
1.
我這人,最看重體面。
這次退休宴,所有費用都是我自掏腰包,前前後後花了三十萬。
提前三個月就開始籌備,訂的是全市最好的五星級酒店最大的宴會廳。
挑菜單的時候,我特意記了所有來賓的忌口。
有糖尿病的老領導,每桌單獨加一份無糖點心。
有海鮮過敏的年輕同事,我讓酒店把刺身換成了燉土雞。
每桌餐標六千八,菸酒都是我特意託人拿的內部價。
半分公賬沒走,就是不想落人話柄。
茅臺是專門找經銷商拿的正品。
紅酒挑的是口感偏甜的果香型,適合女同事喝。
連伴手禮都是我特意選的。
我就是想風風光光的退下來。
從最基層的文員熬到主任位置,我從來沒在公開場合掉過鏈子。
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單位組織年會。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也硬撐着把所有流程走完,沒出半點差錯。
前幾年單位評全國文明單位,我腰間盤突出犯了,連站着都疼得冒冷汗。
還是硬撐着陪上級檢查組走完全程,沒喊過一句累。
最後驗收通過,單位每人多發了兩千塊獎金。
同事們都誇我是定海神針。
我這一輩子。
沒跟人紅過臉,沒佔過公家半分便宜。
對上對下都挑不出錯處。
現在,全單位、全系統有頭有臉的人都在。
還有全單位上上下下一百多號同事。
要是我今天跟個毛頭小子吵起來,那纔是真的丟了一輩子的臉。
我深吸一口氣。
聲音通過話筒傳出去,穩得一點波瀾都沒有。
“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我幹了一輩子辦公室,最欣賞的就是敢說真話的年輕人。”
“趙凱的選擇,我尊重。”
“大家也給趙凱鼓鼓掌,給他點勇氣。”
我話音落,臺下先是沉默了幾秒。
隨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還有幾個平時跟趙凱玩得好的年輕同事,吹了兩聲口哨。
趙凱站在我旁邊,下巴抬得老高。
臉上滿是得意的笑。
看我的眼神,像打了個大勝仗的將軍。
他覺得自己贏了。
贏了我這個壓榨下屬的老領導,贏了萬惡的職場規則。
之後的流程走得格外潦草。
我沒再提評優和晉升的事。
隨便講了兩句場面話,就下了臺。
接下來的時間,我挨着桌給來賓敬酒,賠着笑臉打圓場。
跟上級領導解釋年輕人年輕氣盛,不懂事,您別往心裏去。
跟乙方負責人打哈哈,說現在的小孩都有個性,我們做領導的也開明。
跟同事們說沒事沒事,年輕人有想法正常,我不生氣。
一頓飯喫得我筋疲力盡。
散席的時候,趙凱故意繞到我面前。
晃了晃手裏的手機,衝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今天這事幹得漂亮,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沒理他,轉頭送老領導上車。
等把所有來賓都送走,我才拖着疲憊的身子回了家。
老伴跟在我後面嘆氣,說這叫甚麼事啊,你掏心掏肺對他,他反過來咬你一口。
我擺了擺手,說沒事,先讓我歇會兒。
我坐到沙發上,掏出手機刷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趙凱發的。
配圖是他剛纔在臺上搶話筒講話的照片,角度找得特別好,看着正氣凜然。
配文寫着:“退休宴上怒懟壓榨員工的領導,拒絕PUA,從你我做起,打工人站起來!”
下面有幾個單位裏跟他玩得好的年輕同事。
不光點了贊,還留了言刷“凱哥牛”。
我一條條翻下去。
趙凱不知道。
我不僅給他爭取了勞模評優名額。
連副主任的晉升材料,我上週就已經提交給上級人事部門了。
現在材料還在上級辦公桌上放着,等着簽字公示。
他今天當衆把我的臉踩在地上摩擦。
還把這事發到網上博眼球。
我看着他朋友圈裏得意的配文,嘴角勾起個冷笑。
真當我王建國幹了三十年國企辦公室主任,是喫素的?
2.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辦公室就給趙凱發了條消息。
讓他來我辦公室一趟。
想着再給年輕人一次機會。
半個小時後,趙凱才晃悠着進來。
手裏還端着杯奶茶。
吊兒郎當的,連門都沒敲。
“王主任,您找我?”
他往我對面椅子上一坐。
翹着二郎腿。
語氣裏滿是不在乎。
我沒跟他繞彎子。
從抽屜裏拿出兩份蓋了章的文件。
“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一份是系統內勞模的推薦表。
上級單位的公章已經蓋好了。
就差他簽字提交。
另一份是副主任的晉升申請。
我昨天晚上特意從人事部門拿回來的。
上面我已經簽了字。
就等上級公示。
“你看看這是甚麼。”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趙凱掃了一眼,沒伸手拿。
“這兩個名額,是我費了大半年功夫爭取來的。”
“勞模的名額,我找了上級分管領導三次,擠掉了其他三個部門的候選人才拿到的。”
“晉升副主任的事,我上個月就跟班子成員都通了氣,全票通過。”
“昨天你在退休宴上說那些話,我不怪你。”
“年輕氣盛,被網上的毒雞湯灌多了。一時衝動很正常。”
“你現在發個朋友圈澄清一下。”
“就說昨天是喝多了亂講話,給我賠個不是。這兩個名額,還是你的。”
我話說得很誠懇。
畢竟是我一手帶了三年的年輕人。
只要他肯低頭認個錯。
我還是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結果趙凱聽完,嗤笑一聲。
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滿臉不屑。
“王主任,你少來這一套。”
“不就是兩個虛名嗎?你拿這個收買我?”
“想讓我以後繼續給你當牛做馬?天天加班給你掙業績對吧?”
“我告訴你,我不喫這一套。”
“躺平是我自己選的人生。你少拿職場PUA那套來綁架我。”
我一聽這話,氣得手都抖了。
“我綁架你?”
“趙凱,你憑良心說,我這三年甚麼時候壓榨過你?”
“你每次加班,我給你報的加班費是全單位最高的。從來沒少過你一分錢。”
“去年你爸住院,湊不齊十萬塊手術費。你在辦公室哭。”
“是我私下給你墊了十萬,連欠條都沒讓你打。”
“你每次做項目,哪個不是我幫你兜底改材料。”
“上級領導表揚你,我甚麼時候搶過你的功勞?”
“你剛進單位的時候,連個彙報材料都寫不利索,是我手把手教你到半夜,你都忘了?”
我越說越氣。
胸口堵得慌。
我掏心掏肺帶了他三年。
把他當親兒子一樣疼。
結果在他眼裏。
我就是個壓榨他的PUA領導?
趙凱聽完,臉上半點愧疚都沒有。
反而翻了個白眼。
“王主任,你說這些有意思嗎?”
“你當辦公室主任,本來就該爲下屬着想。”
“加班費是我加班應得的,你憑甚麼少給我?”
“你墊的那十萬塊錢,我上個月不是已經還你了嗎?”
“你還拿出來說,有意思嗎?”
“還有我乾的那些活,本來就是給單位乾的,又不是給你個人乾的。”
“你幫我改材料不也是你分內的事?”
“別拿這點小恩小惠來道德綁架我,我不喫這一套。”
他理直氣壯的樣子,把我給說愣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三年前那個站在面試室裏。
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夥子。
紅着臉說一定會好好幹。
怎麼就變成現在這副德行了?
3.
我還想再說點甚麼。
突然想起上週,張萌敲開我辦公室的門。
她手裏拿着自己今年的業績報表。
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問我。
“王主任,今年的勞模評優,我有沒有機會參選啊?”
我那時候怎麼跟她說的?
我說趙凱比你早來兩年。
機會先緊着他。
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張萌當時沒說啥。
只是點了點頭,把報表收了回去。
轉身走了。
我那時候還覺得,張萌這孩子踏實。
不爭不搶。
現在再看趙凱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
自己之前的偏心,簡直是瞎了眼。
“行,我知道了。”
我擺了擺手,語氣冷了下來。
“你說的對,是我不該拿這些東西綁架你。”
“你既然想躺平,那就按你說的來。”
“你出去吧。”
趙凱哼了一聲,站起來轉身就走。
連門都摔得震天響。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桌上兩份已經蓋好章的文件。
心裏的最後一點情分也涼透了。
趙凱不是年輕氣盛。
他是壞,是白眼狼。
他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給他鋪路,他覺得我是在給他設圈套。
我給他爭取福利,他覺得我是在PUA他。
行啊。
既然他要躺平,要拒絕壓榨,要邊界感。
那我就順着他的意思來。
這些好處,他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
我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人事部門的號碼。
“喂,張姐,我是王建國。”
“之前我提交的趙凱的副主任晉升申請,先暫停一下。”
“對,我有新的人選要推薦。”
掛了電話,我看向窗外。
樓下的院子裏,張萌正抱着一摞文件往辦公樓走,腳步匆匆。
我心裏已經有了新的打算。
4.
我剛掛了人事部門暫停晉升申請的電話。
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彈出幾十條消息提示。
震得桌面的玻璃茶杯都輕輕晃了晃。
我拿起來掃了一眼。
是單位兩百人的大工作羣。
有人截了趙凱剛發的朋友圈。
配圖就是剛纔我擺在他面前的兩份蓋了章的文件。
一份勞模推薦表,一份副主任晉升申請。
配文寫得清清楚楚:
“老領導想用個評優名額就收買我當牛做馬?”
“門都沒有!”
“拒絕道德綁架,躺平萬歲!”
我點進他朋友圈主頁看。
發出去才十五分鐘,點贊已經破了三百。
下面評論區已經炸了。
不少他在別的單位的同學朋友都在叫好。
還有人評論“現在的領導就會PUA年輕人。”
“幹得好兄弟,我支持你。”
還有人跟着曬自己被領導壓榨的經歷。
吐槽國企領導全是吸血的。
我往下翻了翻單位同事的動態。
好幾個跟我共事了十幾年的老同事都私發消息問我怎麼回事。
字裏行間都是替我着急,怕我臨退休了落個壞名聲。
還有去年跟趙凱一起入職的幾個小年輕。
在自己朋友圈暗戳戳發“支持凱哥。”
“反抗職場壓榨。”
風言風語傳得比我想象中還快。
沒到十分鐘,我就聽見外間辦公室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說我幹了一輩子辦公室主任,平時看着正派。
臨退休了還壓榨年輕下屬,想拿虛名換免費勞動力。
我一輩子愛惜羽毛。
攢了三十年的好名聲,就這麼被他幾句沒良心的話,攪得臭氣熏天。
我翻着那些亂七八糟的消息,沒生氣。
反而笑出了聲。
想起三年前他剛進單位。
連個紅頭文件的格式都調不對。
我坐在他旁邊。
一個空格一個標點給他改到晚上八點。
走的時候還給他塞了兩百塊錢。
讓他打車回家。
想起去年他爸住院湊不齊手術費。
在走廊裏蹲着想哭。
我回了家拿了十萬塊現金塞他手裏。
連個收條都沒讓他打。
想起爲了給他爭這個系統勞模的名額。
我堵了分管領導三次辦公室的門。
家裏存了快十年的兩條好煙。
我都拎過去送了人。
現在倒好,我成了吸他血的周扒皮。
敲門聲響起。
李梅推開門進來,臉色比我還難看。
她手裏還拿着手機。
屏幕上就是趙凱那條朋友圈。
“王主任,趙凱發的瘋你看見了嗎?”
“要不要我找上級領導澄清一下?”
“總不能讓他這麼敗壞你名聲。”
我擺了擺手,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不用澄清,越描越黑。”
“他不是要躺平嗎?不是要獨立嗎?”
“不是要跟我劃清邊界感嗎?”
“我成全他。”
李梅愣了一下,半天沒反應過來。
“那你費了大半年勁爭來的評優和晉升名額怎麼辦?”
“總不能就這麼廢了吧?”
我伸手拿過桌上的內部通訊錄。
翻到人事科張姐的號碼。
指尖停在撥號鍵上。
“廢甚麼廢,好東西要給配得上的人。”
“他不想要,有的是踏踏實實幹活的人想要。”
我按了撥號鍵,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張姐,是我,王建國。”
“之前報上去的今年勞模評優推薦人選,我要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