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保送名單公佈那天,班長當衆指認我作弊。
她把一張答案紙拍在公告欄上。
“每道題都和標準答案一樣,連老師改錯的符號都照抄,你還說你沒作弊!”
年級主任當場撕下我的獎狀。
班長又從我抽屜裏,翻出競賽老師的私人照片,撒在我腳邊。
“平時裝得那麼清高,背地裏早就把老師伺候明白了吧?”
同桌拖開桌子,滿臉嫌惡。
“難怪她每次都壓我一分,原來成績是睡出來的。”
“這種人也配保送?”
四周鄙夷聲一片。
我指尖發涼,正要否認,眼前忽然浮出幾行字。
【別說信封不是你的!監考老師也準備指認你。】
【上一世,你被取消高考資格,父親死在申訴路上,家破人亡。】
【這次你直接承認抄答案了,追問他怎麼知道這些的,把主動權掌握到自己手裏。】
我蹲下身,把皺掉的獎狀一點點鋪平,坦然道:
“沒錯,答案是我抄的。”
班長得意,我繼續問:
“不過,我抄的是哪一版答案?”
1
班長趙妍愣住。
“甚麼哪一版?”
我撿起地上的照片,沒有看內容,只看背後的沖印編號。
“你說我的答題紙和標準答案完全一致,那標準答案是甚麼時候發到老師手裏的?”
“電子版還是紙質版?由誰保管?”
趙妍眼神閃了一下。
“你問這些有甚麼用?”
我說:
“既然我承認抄了,總得交代清楚怎麼抄的,死也要死個明白。”
年級主任高嶽敲了敲講臺。
“許知微,別耍心眼。你作弊、和老師有私情,現在該做的是反省。”
我看向他。
“我抄答案,答案總要先存在。”
“趙妍能認出我照抄了批改符號,說明她見過標準答案。我只是想問一句她甚麼時候看到的。”
趙妍抱起胳膊。
“公告欄貼出來以後,全班都見過。”
“幾點貼的?”
“八點十分。”
“答案紙甚麼時候從我抽屜裏翻出來呢?”
同桌方悅搶着說:“八點二十。”
“十分鐘。”
我點點頭。
“十分鐘內,我要看完答案,找到競賽專用紙,抄完十二道題,再塞回抽屜,還得避開全班四十七個人。”
教室裏聲音小了點。
這套競賽卷,單抄過程也要半小時。
十分鐘,確實不可能。
高嶽沉下臉。
“也可能是你提前偷了答案。”
“那更好查,我從哪偷的?”
趙妍抿脣。
“彭老師辦公室。”
競賽教練彭紹文接着開口。
“昨晚我回辦公室取東西,親眼看見許知微從裏面出來。”
周圍的目光再次變了。
而我不慌不忙地望着他。
“幾點?”
“十點四十。”
“我穿甚麼?”
“校服。”
“頭髮呢?”
“披着。”
我把這幾句話記在獎狀背面。
高嶽一把抽走。
“記甚麼?”
“記我作弊的過程,免得過幾天,你們說法不一樣。”
他盯了我幾秒,指向門外。
“別再這胡鬧,去教務處。”
剛走出教室,眼前又浮出幾行字。
【別交手機。】
【他們僞造了你和彭紹文的聊天記錄。】
【更不要籤自願放棄高考資格的說明。】
【上一世,你在教務處交出手機,簽下名字。】
【處分傳遍全校,你父親拿着申訴材料四處奔走,最後倒在教育局門口。】
教務處門口站着兩個保安。
高嶽關上門,將一份寫好的說明推到我面前。
“簽字。”
最後一行寫着:
本人承認通過不正當關係,獲取競賽答案,
自願放棄保送及本年度高考報名資格。
我抬起頭。
“高主任,我只承認了抄答案。”
“甚麼時候承認有不正當關係了?”
2
高嶽把鋼筆拍在桌上。
“還演!你抽屜裏爲甚麼有彭老師的私人照片?”
我冷笑:
“我也想知道。”
“照片是趙妍從你抽屜裏發現的。”
“她怎麼知道里面有老師的私人照片?”
辦公室靜了一瞬。
趙妍紅着眼走進來。
“我只是收作業。答案紙露在外面,我一碰,照片就掉了。”
我轉過頭。
“爲甚麼不先找老師,反而當衆撒出來?”
她咬住嘴脣。
“我太生氣了。我把你當朋友,你卻騙了所有人。”
她看起來比我更委屈。
彭紹文嘆氣,拿出手機。
“許知微,繼續狡辯只會更難堪。”
屏幕上是幾張聊天截圖。
頭像和暱稱都是我。
“老師,答案能提前給我看看嗎?”
“您幫我這一次,我甚麼都願意做。”
最後還有一張只露出肩膀的自拍。
高嶽冷聲問:“還要解釋嗎?”
我沒有碰手機。
“截圖不等於聊天記錄。我要求把原手機交給公安機關,恢復完整數據。”
彭紹文立刻按滅屏幕。
“學校內部問題,沒必要報警。”
我扯了下嘴角。
“剛纔還說性質惡劣,現在又不需要報警了?”
“學校是在給你留餘地!”
眼前再次浮出字。
【別信他!上一世,他們拿走手機,刪除了你昨晚的定位記錄。】
【十點四十,你在圖書館閉館監控裏。】
【先備份。】
我握緊手機。
“我要聯繫父母。”
高嶽伸手來搶手機,我後退一步。
“未成年人接受調查,監護人有知情權。”
門忽然開了。
昨晚值班的吳慶峯拿着考勤表進來。
“我也能證明。九點三十二分,許知微藉口上廁所,四十多分鐘沒回來。”
彭紹文立即接話。
“從競賽教室到我辦公室,時間正好。”
趙妍低聲勸我:“知微,認了吧,別讓叔叔阿姨也跟着丟臉。”
我看着她。
“昨晚你坐我前排,沒看見我拿着書包離開?”
她目光一躲。
“沒注意。”
“沒注意,卻知道我離開了四十多分鐘?”
她臉色一白。
吳慶峯把考勤表收進文件夾。
“少套同學的話,這裏有你的請假簽名。”
“給我看原件。”
“不能碰。”
“複印或者拍照。”
“調查結束前都不行。”
所謂證據,全握在他們手裏。
高嶽再次推來說明。
“把字簽了,只取消保送。拒籤,學校會上報考試管理部門,後果自負。”
我拿起筆。
趙妍眼裏閃過一絲放鬆。
我卻在紙上寫道:不認!
高嶽奪過紙,撕成兩半。
“不識好歹!我看你根本就沒有悔過態度!”
我看着碎紙落進垃圾桶,語氣根本不怕:
“主任,現在你可以上報考試管理部門了。”
3
當天中午,處分通報貼遍教學樓。
沒有“正在調查”。
學校直接認定,我以不正當手段獲取答案,
取消保送推薦,暫停競賽資格。
末尾又寫:鑑於該生拒不配合,情節仍在覈查。
一句話,直接給我定了罪。
我回教室收書,課桌已經被拖到後門,桌面用紅筆寫着“作弊佬”。
方悅把練習冊扔過來。
“拿走。”
後排男生笑道:“彭老師的課外輔導上的爽不爽?”
另一個接話:“這還用問?不爽能把答案給她?”
我拿出手機對準他們。
“你們把剛纔的話再說一遍,我錄清楚。”
笑聲立刻停了。
趙妍擋在門口。
“別怪大家,大家只是恨你用不公平的方式,搶走別人的機會。”
“誰的機會?”
我盯着她。
她表情一僵。
保送名單裏,我第一,她第二。
我被取消資格,名額就輪到她。
“我不需要靠你出事。”她挺直背,“學校會按規則處理。”
“那你爲甚麼,比老師更早知道標準答案上的批改符號?”
她攥緊袖口,語氣結巴了一瞬。
“我看過公告欄。”
又是這句話。
樓道里有人舉着手機拍我。
“作弊姐出來了。”
“聽說還勾引老師。”
“怪不得天天打扮的這麼花枝招展,一看就有問題。”
我停下腳步。
“造謠、傳播未成年人隱私,達到一定範圍可以報警。要試試嗎?”
鏡頭不甘心地放下。
校門外,父母被保安攔着。
母親周嵐還穿着早餐店圍裙,父親許建成手上沾着修車的機油。
父親隔着伸縮門喊:“我女兒沒作弊,叫負責人出來!”
高嶽走來,第一句話就是:
“許知微已經承認了。”
母親臉色發白。
“你真承認了?”
我搖頭:
“我承認,是爲了讓他們說清答案來源。答案紙、照片和聊天記錄都不是我的。”
父親沒有質問我,只問:“你確定?”
“確定。”
他轉身就要闖進學校。
眼前浮出一行字。
【快攔住你爸。】
【下午他會獨自去市考試中心申訴,路上出車禍。】
我衝過去抱住他的胳膊。
“爸,今天別去。”
我爸紅了眼:
“他們欺負人,我還能看着?”
“申訴要講證據。現在去,只會被說成家長鬧事。”
父親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退了回來。
高嶽隔着門輕飄飄地說:“三天後召開處理會,想申訴就帶材料來。”
回家後,母親把家長羣給我看。
趙妍母親發了一句:
“孩子犯錯不可怕,家長縱容纔可怕。”
下面全是附和。
早餐店也收到投訴,老闆讓母親先休息。
父親的修車鋪門口則被貼上“作弊家庭,誠信存疑”。
父親彎腰撕紙,手背青筋暴起。
第二天,高嶽和班主任帶着轉學建議書上門。
“只要同意轉學,照片問題可以不寫進檔案。”
父親盯着他。
“你讓我拿我女兒的名聲換籤字?”
高嶽冷下臉。
“等市裏取消她的高考報名資格,你們別再來求學校。”
門關上後,父親把頭埋在手心裏。
我把電腦和歷年競賽資料搬到桌上。
“不求他們。”
“我自己找證據。”
4
我從初中起參加數學競賽,每張訓練卷都按日期歸檔。
這次選拔前,
彭紹文讓我做過三套模擬卷,說是測試難度。
我翻出最後一套。
我有個個人習慣。
要是算錯了需要把數字3改成5,我不會塗掉重寫,而是在3上面畫一個小三角。
看起來就像一個5.
正式考試出現了同一道題,數字和條件一模一樣。
我當時只以爲,彭紹文把模擬題改成了考題。
可公告欄那份所謂標準答案裏,同樣有一個小三角。
位置、角度、筆畫,全都一致。
趙妍說,我連老師改錯的符號都照抄。
可那個符號不是老師改的。
是我自己留下的。
我繼續往下看。
第十二題有兩種解法。
考試時,我先用了一個少見的輔助函數,寫完又刪掉四行,改成反證法。
標準答案上,也保留着那四行刪除痕跡。
連我把“單調遞增”寫成“遞增單調”的習慣,都原樣保留。
這不是規範答案。
更像有人照着我的答卷,重新抄寫了一份。
我立刻打開學校競賽平臺。
考試結束當晚,系統曾短暫顯示過卷面掃描件。
頁面雖然關閉,本地緩存裏仍留着縮略圖。
我的答卷掃描時間是:
考試當天十八點十七分。
標準答案上傳時間:
第二天凌晨零點四十二分。
父親盯着屏幕。
“這是甚麼意思?”
我頭也沒抬。
“意思是我的答卷先被掃描。六個多小時後,所謂標準答案纔出現。”
我把模擬卷、答卷緩存和標準答案放大重合。
小三角、刪除線、分步編號,全部吻合。
“彭紹文手裏,根本就沒有完整答案。”
“他是先拿我的答卷做成標準答案,再讓趙妍把抄寫件放進我的抽屜。”
這樣一來,趙妍才能在公告貼出十分鐘後,準確找到所謂證據。
他們先拿我的答案當標準答案。
再用這份標準答案,證明我作弊。
父親立刻說:“把這些交給學校。”
我搖頭。
“不能只交給學校。”
監控可以損壞,考勤表可以不許拍,書面陳述也可以被高嶽當場撕掉。
如果只剩一份證據,他們同樣能讓它消失。
我將緩存文件複製到三個存儲盤,
又把上傳時間、網頁日誌和重合圖全部打印。
一份留在家裏。
一份交律師。
另一份上傳雲端,設置定時發送。
母親擔憂地問:“聊天截圖和照片怎麼辦?”
“聊天記錄可以鑑定,照片也能查沖印時間和來源。”
“但明天的處理會上,我不需要一次證明所有東西。”
我要做的,是先擊穿他們最重要的前提。
只要標準答案晚於我的答卷生成,那麼所謂“照抄”就根本站不住。
至於彭紹文、吳慶峯和趙妍爲甚麼聯合起來,
他們僞造考勤、照片和聊天記錄時,又留下了甚麼痕跡,
可以讓警方慢慢查。
處理會定在明天上午。
我合上電腦。
眼前沉寂許久的字再次浮現。
【上一世,你一直在證明自己沒抄。】
【這一次,只需要一直問他們——】
【標準答案爲甚麼比你的答卷晚六小時?】
我把材料裝進文件袋。
“不轉學。”
“也不求他們恢復資格。”
父母看向我。
我按住那張時間記錄,一字一句道:
“明天,該輪到他們證明了。”
“他們口中的標準答案——”
“到底是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