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急診科死亡討論前,醫務處臨時覈查顧承安的用藥記錄。
搶救室外的燈剛滅,患者家屬的哭聲還壓在走廊盡頭,
系統後臺的用藥追蹤已經被投到了會議室大屏上。
一行紅色記錄格外刺眼。
顧承安。
未覈對青黴素過敏史,違規開具頭孢類藥物。
患者過敏性休克,搶救無效死亡。
按照醫院規定,嚴重醫療差錯必須立即停崗調查。
所有人都看向沈知意。
她是急診科主任,也是顧承安的帶教老師。
更是我的妻子。
所有人都以爲,她會照章上報。
畢竟三年前,我只是交班遲到了五分鐘,她依舊當着全科人的面訓斥我沒有職業操守,親手寫下處分意見。
我因此錯過副主任醫師評審。
那天她對我說:“醫療安全沒有人情可講。”
可此刻,沈知意盯着屏幕沉默了幾秒,忽然轉頭看向我。
“時晏,承安昨晚連軸轉了十八個小時,交接時沒看清過敏史。”
她伸手拿走我的胸牌和處方權限卡
“這次病歷交接責任,先寫你的名字。你暫停臨牀工作,配合調查。”
我看着她手裏的胸牌,沉默很久,忽然笑了。
“好。”
“急診科,我退出。”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我也退出。”
1.
會議室裏死一般安靜。
沈知意冷笑:“陸時晏,你少拿離婚威脅我。我現在沒時間哄你,等你冷靜了,自己來辦公室找我。”
顧承安聲音發顫:“陸哥,對不起,是我拖累你了。要不還是寫我的名字吧,大不了我不留急診了。”
他說着要承擔,手卻死死攥着規培考覈表。
沈知意立刻沉下臉:“你別胡說。你準備了這麼久,憑甚麼因爲一次意外毀掉?”
再看向我時,她眼神很冷:“陸時晏,你是前輩,也是我丈夫。科裏出事,你幫我穩一下局面,很難嗎?”
我抬眼看她:“患者死了,家屬還在外面等解釋。你第一反應不是覆盤搶救、如實上報,而是讓我替顧承安擔責?”
沈知意臉色微變:“我沒說改病歷,只是交接環節本來就有模糊空間。”
我笑了:“系統簽名是顧承安,醫囑是他開的,過敏史也是他漏看的。哪裏模糊?”
沈知意麪不改色:“急診是團隊工作,帶教醫生也有監管責任。先按我說的寫,後續我會協調。”
她說得平穩,好像只是在安排一臺普通手術。
顧承安輕輕拉住她袖口。
“沈姐,你別爲了我和陸哥吵。他本來就覺得我搶了他的病例和機會。”
沈知意眉心一緊。
“你沒搶。急診機會本來就該給更需要成長的人。”
幾句話,顧承安成了無辜上進的新人。
而我成了不肯提攜後輩、斤斤計較的丈夫。
我第一次參加死亡討論時,也曾請她幫我看記錄。
她只翻了半頁就說:“醫生不能指望別人替你兜底。”
那晚我一個人熬到凌晨,把搶救過程覆盤了七遍。
如今顧承安連用藥時間點都記不清,她卻說新人需要保護。
我摘下白大褂,放進更衣櫃。
櫃門關上前,我聽見顧承安輕聲問:“沈姐,陸哥是不是很生氣?”
沈知意語氣淡淡:“不用管他。他過兩天就自己想通了。”
走出急診大廳時,我收到停崗通知。
【陸時晏醫生因死亡病例交接失誤,暫停臨牀工作,配合調查。】
不到五分鐘,職稱辦打來電話。
“陸醫生,你下週的副主任醫師考覈暫緩。你三年前已有處分記錄,這次若再入檔,至少兩年內不能申報。”
我打開三年前那份處分掃描件,又點開今天的停崗通知。
兩份文件底部,簽名都是沈知意。
晚上,科室羣裏發了死亡病例討論紀要。
我花半個月整理的過敏性休克搶救流程,被做成附件。
署名卻換成了顧承安。
顧承安在羣裏解釋:“沈姐說陸哥現在停崗,不方便署名。我只是代爲彙報,真正辛苦的是陸哥。”
沈知意緊接着回覆:“現場執行和後續彙報都是承安完成,署名沒有問題。”
羣裏一片稱讚。
沒人再提那個死去的患者。
也沒人再提我。
傍晚,醫院內網更新通知。
顧承安被列入急診青年骨幹培養名單。
那原本,是我的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