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八歲那年，我在飯桌上多說了兩句話，我爸把筷子一摔：

“能不能安靜點？你弟弟都被你吵哭了！”

從那以後，全家整整三個月沒人跟我說話。

我學會了吞下所有情緒，成了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啞巴。

直到遇見陸晏清。

她是唯一一個，我消息發出去三秒就能收到回覆的人。

也是她溫柔地告訴我：

“想說甚麼就說，我永遠有空聽。”

我信了，把藏了十幾年的話，一句句講給她聽。

婚後第二年，她的初戀竹馬回國。

我的長篇大論只換來嗯和在忙。

她不再是我的傾聽者，耐心全給了半夜失眠的他。

直到結婚紀念日，她爽約去陪竹馬看電影。

我打通電話，只委屈地問了句何時回家。

聽筒裏傳來竹馬的笑聲，接着是她極不耐煩的嘆息：

“你怎麼變得這麼磨人？跟你爸說的一樣，你確實挺吵的。”

嘟嘟的盲音，徹底扇醒了我借來的幸福。

原來，那個承諾永遠聽我說話的人，終究也會嫌我聒噪。

我平靜地放下碗，回房打開電腦，確認了那封海外分公司的offer。

畢竟從小到大，我最擅長的事。

就是在別人厭煩之前，自己先消失。

......

“大半夜的，你坐在客廳不開燈是想嚇唬誰？”

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

陸晏清帶着一身爆米花香和冷冽的男士香水味走了進來。

我合上電腦屏幕，指尖微涼。

“現在是凌晨兩點十七分，陸晏清。”

她解開高定襯衫頂端的紐扣，隨手將外套扔在昂貴的真皮沙發上，眉宇間染着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修竹剛從國外回來，時差倒不過來，有點輕微抑鬱傾向。”

“他一個人在公寓裏害怕，我陪他看場電影怎麼了？”

“結婚紀念日每年都有，非要在今天上綱上線嗎？”

我看着她胸口那道淺灰色的摺痕。

那是崔修竹慣用的靠姿。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襯衫領口的第二顆紐扣上，纏着一根栗色的短髮。

“我沒和你吵。”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鶴鳴。”

她揉着眉心，拉開冰箱拿出一罐冰水，語氣裏帶着理所當然的指責。

“你以前最體貼懂事，從來不逼問我的行蹤。”

“怎麼現在越來越像個市井怨夫了？”

“修竹剛纔還在勸我，讓我早點回來給你買塊表賠罪，你看看你現在的臉色。”

我坐在陰影裏，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勸你，所以你直到散場纔回？”

陸晏清灌了一大口水，喉嚨滾動。

“我們清清白白，兩家世交，我照顧他一下是出於道義。”

“你至於這麼陰陽怪氣嗎？”

“鶴鳴，做人要知足，這個家裏你想要甚麼我沒給過你？”

“只要你安安靜靜的，別整天胡思亂想，我們就能好好過一輩子。”

她的聲音沒有歇斯底里，卻透着高高在上的恩賜感。

就像在訓誡一個不懂感恩的寵物。

“那如果，我不想安靜了呢？”

陸晏清腳步一頓，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不想安靜，你就去報個健身班，或者跟你那些哥們兒去打球喝酒。”

“別把精力全放在我身上，這樣我壓力很大，懂嗎？”

“明天修竹要搬家，我答應去幫他搬行李，你把主臥收拾一下，他可能有些舊畫冊要寄放在我們這兒。”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着那張我愛了整整四年的臉。

“憑甚麼寄存在我這裏？”

陸晏清眼裏閃過一絲不耐，聲音沉了下來。

“那是他父親的遺物，他租的公寓受潮，放我們家地下室最保險。”

“沈鶴鳴，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狹隘惡毒了？”

“連個死人的東西你都要容不下？”

空氣在瞬間凝固。

客廳的智能音箱忽然閃了閃微弱的藍光。

因爲藍牙還沒斷開，裏面突兀地播出了陸晏清手機後臺退出的語音備忘錄。

那是崔修竹低沉又慵懶的聲音：

“晏清姐，車裏的暖氣好舒服呀，明天別忘了給我帶城南那家蟹黃包哦。”

陸晏清臉色驟變，迅速伸手按斷了藍牙連接。

客廳裏只剩下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

她有些狼狽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尷尬。

“只是順路買的，你別多想。”

我笑了笑，把筆記本電腦裝進包裏。

“我沒多想。”

陸晏清鬆了一口氣，以爲我又像過去一樣妥協吞忍了。

她轉身走向浴室，丟下一句輕飄飄的吩咐：

“明天早上七點叫我起牀，順便幫我把灰色職業套裝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