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正在慈安寺給太后賞我的玉如意供香，夫君的表妹柳雲姝突然派人送來一隻錦匣，婢女哭哭啼啼地說：

“少夫人，方纔表姑娘養的狸奴竄進庫房，把太后賞您的玉如意撞碎了。”

“表姑娘嚇壞了，命我把碎片收起來，立刻來稟告您。”

我懵了，抬頭看向佛前供桌。

那柄鳳紋白玉如意，正完完整整地擺在香案上。

接着，我把她送來的碎玉拿近細看。

一看，我心裏一沉，斷裂的白玉如意竟和太后賞我的那柄幾乎一模一樣。

可斷口處，赫然露出一截金線龍紋。

我手指發冷，立刻讓母親派人去請京兆府，又請主持封住供殿作證。

之後我讓人回話給柳雲姝：

“你是不是瘋了？庫房重地也敢隨便放貓進去？”

她卻哭得梨花帶雨：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不了嫂嫂進宮請罪，求太后再賞一柄不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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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錦匣交給身邊的陳嬤嬤抱着，吩咐車伕立刻回侯府。

一路上，柳雲姝派來的婢女春桃幾次想說話，都被我冷眼堵了回去。

馬車快到定遠侯府時，我遠遠瞧見府門緊閉。

門口幾個護院把我從慈安寺帶回來的女尼和陳嬤嬤攔在外頭。

我掀開車簾下去。

護院見了我，忙低頭。

“少夫人，侯夫人吩咐，今日府中有要事，不見外客。”

我淡聲道：

“她們不是外客，是證人。”

護院還想攔。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今日敢碰她們一下，等會兒京兆府的人來了，我就說你阻攔查驗御賜之物。”

那人嚇得立刻退開。

正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婆母周氏坐在主位，臉色鐵青。

夫君蕭懷瑾站在她身旁，眉眼陰沉。

幾位族老，府中管事，連賬房先生都被叫了來。

柳雲姝跪在廳中，披着一件素白披風，哭得肩膀一顫一顫。

我一進門，她便膝行過來。

“嫂嫂，對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替你收拾殘局，沒想到事情越弄越糟。”

我沒看她。

只問周氏：

“母親這麼快把族老都請來了，是準備審我？”

周氏重重拍了下桌子。

“沈清蘅，你還敢擺出這副樣子？”

“太后賞你的玉如意碎了，你不立刻想法子補救，還敢質問長輩？”

蕭懷瑾壓着聲音道：

“阿蘅，先別鬧。”

“雲姝已經嚇壞了。”

我轉頭看他。

“她嚇壞了，所以你們就先把請罪的人選定成我了？”

廳裏一靜。

周氏從桌上拿起一封摺子，甩到我面前。

“按手印。”

我低頭看去。

請罪折已經寫好了。

上面清清楚楚寫着：

定遠侯世子夫人沈氏，保管御賜之物不慎，縱狸奴入庫，致鳳紋白玉如意損毀，自知罪重，願入宮請罪，一應罪責由沈氏承擔，與侯府旁人無關。

我忽然笑了。

“字寫得真快。”

“碎玉剛送到慈安寺，府裏連請罪折都備齊了。”

蕭懷瑾皺眉。

“阿蘅，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先把眼前難關過了。”

我看着他。

“你所謂的過難關，就是讓我替柳雲姝認罪？”

蕭懷瑾眉頭擰得更緊。

“雲姝只是好心幫你收拾。”

“再說，東西本就是你的，庫房也是你院裏管着。”

“此事鬧到宮裏，總得有人出來擔責。”

我反問：

“所以那個人只能是我？”

周氏冷笑。

“不然呢？”

“難道讓雲姝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擔罪？”

“她身子一向弱，名聲又要緊，你做嫂嫂的，護她一次怎麼了？”

這話我聽了三年。

柳雲姝身子弱，寄人籬下可憐，不能受委屈。

所以我嫁入侯府第三日，她便能穿着我陪嫁裏最好的蜀錦，在花園裏衝我笑。

所以我生辰宴上，蕭懷瑾能爲了她一句頭疼，丟下滿堂賓客去她院裏守到天亮。

此刻，她砸了東西，卻要我跪進宮裏認罪。

我看着蕭懷瑾，平靜問：

“若太后震怒，牽連沈家呢？”

他目光閃了閃。

“太后素來喜愛你。”

“你誠心請罪，最多禁足罰俸，沈家不會有事。”

我險些氣笑了。

“你倒是替太后把旨意都想好了。”

柳雲姝抬起淚眼，輕聲道：

“嫂嫂，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真的沒有想害你。”

“我只是看見碎玉時太害怕了，才第一時間讓春桃去請你。”

“若你非要怪我，我認。”

她說着，咳了兩聲，臉色越發蒼白。

蕭懷瑾立刻走過去扶她。

“別說了。”

他看向我，眼神裏帶了幾分責備。

“阿蘅，你非要這樣逼她？”

我靜靜看着他。

成婚那夜，他挑開我的蓋頭時，也曾溫聲說：

“沈家與蕭家聯姻，不只是兩姓之好。”

“我會敬你，護你，不讓你受委屈。”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敬我護我，是在不妨礙柳雲姝的前提下。

只要柳雲姝掉一滴淚，我便成了那個不知大體的人。

周氏不耐煩地催促：

“沈清蘅，你到底按不按？”

我彎腰撿起請罪折。

蕭懷瑾神色稍緩。

“阿蘅，你想清楚便好。”

我點頭。

“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