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歲歲晴光難抵一謊寒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我爲了報恩,放棄龍族皇子身份,上岸做凡人那天。

父王給我下了道咒。

旁人永遠只能對我說真話。

若說了假話,人間便會大雨滂沱。

從再見蘇薇,她和我說第一句話開始,便是晴天。

她臉紅着說心悅於我時,是晴天。

新婚夜她向天發誓,此生絕不負我時,是晴天。

就連成婚五年我們沒能有孩子,她安慰我說不生也行時,還是晴天。

直到她將亡友的丈夫和兒子接進府裏,告訴我:

「他們孤兒寡父實在可憐,我於心不忍,這才帶他們回了家。」

「阿霄,你莫多心。」

下一秒,大雨傾盆。

七年來,五十萬言語。

第一次出錯。

1

「怎麼忽然下雨了?」

蘇薇蹙眉說了句,隨即連看我一眼都沒有,長臂一伸,虛攬着那對父子就往廊下去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下雨天先顧着別人。

隔着雨幕,我清晰聽到那個叫念之的孩子問:

「孃親,你方纔怎麼說我是別人的孩子啊?」

蘇薇手指放在嘴邊噓了聲。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入了府,就不能叫孃親了。」

柳念之不太高興,但被他父親柳書白拉了一下,也就噤了聲,轉而咳了兩下。

我站在雨裏沒動,眼睜睜看着蘇薇穿過月洞門,引着父子兩人往她事先安排好的院子去。

路上柳書白絆了一跤,正好跌進蘇薇懷裏。

她好笑地敲了下他的額頭。

「當爹的人了,怎麼連路都走不好。」

語氣親暱,一如對我。

雨水淋溼我整片衣襟,小廝急匆匆撐傘上前。

「姑爺,您身子一向不好,怎麼能淋雨呢?」

「我這就請小姐過來給您診脈。」

他說着就要去找蘇薇。

蘇薇是京中久負盛名的名醫,以往我的身子都是她在照料。

但這一次,我伸手攔住了小廝。

「別去了。」

「姑爺!」

「走吧,回房。」

傍晚的時候蘇薇回來了,手裏還端着薑湯,語氣歉意。

「阿霄,今日是我不對,先護了書白和念之。」

「但你別多想,我這麼做,只是爲了亡友。」

窗外再次飄起細雨。

蘇薇道了句「怎麼又下雨了」,走去關窗。

我沒動,盯着那碗薑湯看。

以前怕我辣着,蘇薇每次煮薑湯時,都會在裏面放兩顆蜜棗。

但今天的薑湯裏,只有薄薄的幾片姜。

「怎麼還不喝?」

蘇薇走過來問我。

「怕辣。」

她這才注意到沒給我放蜜棗,一拍腦門,取蜜棗去了。

晚上睡前,蘇薇從櫃子中另拿了條被子搭在我身上。

「別寒氣入體着涼了。」

半夢半醒的時候我問她:

「蘇薇,你會騙我嗎?」

她迷迷糊糊抱住我,發頂抵着我的下巴。

「怎麼會。」

窗外停歇的雨,又嘩啦啦下起來。

蘇薇,又對我說謊了。

相知七年成婚五年,她從未對我說過謊。

今天卻已有三次。

我望着她柔和的眉眼,想起十年前我化作鯉魚被漁民抓到。

她救下我放生時,也是如此模樣。

只是怎麼匆匆幾年,人心就已經變了。

我睜着眼,一直到天亮。

等早起去喫飯時。

剛步入飯廳,我就聽到柳書白吩咐下人:

「薇薇愛喫河鮮,將我晨起做的那盅魚湯放在薇薇面前。」

下人還沒動,柳念之就先一步將魚湯捧了過去。

蘇薇接下,溫柔地摸了摸柳念之的頭髮。

而後又抬頭衝柳書白道:「辛苦你了。」

場面溫馨,宛若再平常不過的一家三口。

如果其中的女人不是我妻子就更好了。

瞥見我,柳書白回過頭衝我笑了下。

「妹夫怎麼起的這般遲,再晚一些就沒有早飯了。」

我沒接他的話,坐在蘇薇身旁。

「你愛喫河鮮?」

「嗯,只是看你不喜,家中便不常備河鮮。」

蘇薇說完,用瓷勺挖了蛋羹放在我碗中。

柳書白隨即起身,給蘇薇又換了個瓷勺。

我拿筷子的手頓在半空。

2

他溫和解釋道:「薇薇碰了蛋羹,身上會起疹的。」

「你還挺了解蘇薇。」

聽我這麼說,蘇薇和柳書白一瞬間都有些不自然。

倒是柳念之洋洋得意道:

「那當然了,娘......蘇姨母每月初一十五都會陪我和我爹喫飯,我爹自然瞭解。」

柳書白尷尬地笑了笑,拉着柳念之急匆匆出了飯廳。

遠遠地,還能聽到柳念之咳嗽的聲音。

父子二人走後,飯桌上只剩下我和蘇薇。

「所以你每月初一十五都不回家,說有要事,這個要事便是陪他們父子喫飯?」

她放下筷子,眉頭微微蹙起。

「阿霄,你多想了是不是?」

「我只是掛懷亡友,想着爲她做些甚麼,這纔去替她陪伴丈夫和兒子的。」

「是嗎?」

「當然。」

她語氣篤定。

窗外卻又簌簌地開始落雨。

我側頭看着被打溼的白牆,很勉強地扯出一抹笑。

當天下午,我去藥鋪給她送落在家裏的脈案。

剛到巷口,就見她一手牽着柳念之,一手扶着柳書白,三人說笑着從外面回來。

柳念之手中舉着個龍形的糖人,太陽照得糖衣亮晶晶的。

看見我,蘇薇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解釋:

「我只是剛巧在巷口遇到了書白和念之。」

豆大的雨滴砸在我臉上,涼得我猛然一顫。

「我沒問,你不用解釋。」

我將脈案遞給她,轉身原路折返。

她沒叫住我,跑去給柳書白父子買傘去了。

隔日蘇薇叫我一起去山神廟祈福。

到了地方,廟祝遠遠便迎了上來。

「蘇大夫又來了?這次還要捐香油錢嗎?」

蘇薇點點頭,廟祝便歡天喜地地張羅去了。

我看着山神像,問蘇薇:「你經常來這裏?」

蘇薇點香篆的手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嗯。有時候治不好病人,心情鬱悶,便來拜一拜。」

我看着外面飄灑的雨滴,扯了扯脣,沒有說話。

廟祝捧着緣冊回來,看到殿外的雨,嘆了口氣:

「想來是龍子又傷心了。」

蘇薇聽到「龍子」二字,揚了揚眉,好奇地湊到廟祝身邊打聽起龍的事來。

我沒理會他們說了甚麼,指尖翻動緣冊。

一頁又一頁,全是蘇薇捐香油錢的記錄:

二月十五,同吾夫書白求子嗣康健,捐銀二十兩。

四月初一,爲吾夫書白、吾兒念之,捐平安香銀十兩。

九月二十七,爲吾夫吾兒,捐金一錠。

......

我看着冊子上「吾夫」那兩個字,心如刀割。

下山的時候山路滑,蘇薇扶着我的胳膊走。

她靠在我臂彎裏,我感受着她溫暖的身軀,問她:

「你還愛我嗎?」

她語氣沒有半分猶豫:「當然。」

沒下雨。

我又問:「那你只愛我嗎?」

她又點頭。

嘩啦啦,大雨澆下來,比剛纔還急。

蘇薇愛我,但又不止愛我。

她還愛柳書白,愛柳念之。

蘇薇罵了句鬼天氣,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在我身上,緊緊攬着我往臨近的亭子去。

等終於回了家,她說要去整理最近的脈案,急匆匆走了。

我跟在她身後穿過迴廊,遠遠看見她拐進了柳書白的院子。

「念之呢?」

「玩去了。」

柳書白的食指從蘇薇胸膛往下滑。

蘇薇的眼神也跟着變了,拉着柳書白就往室內走。

我的心驟然收緊。

3

屋內喘息陣陣,我聽到柳書白啞聲道:

「薇薇,若我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蘇薇打斷他:

「早些遇上又能怎樣?若不是你同我生了孩子,我又怎麼會多看你一眼。」

孩子。

原來蘇薇變心的理由竟然這麼簡單。

虧我還以爲當初她安慰我不生也行時,是愛我勝過愛孩子。

我忍不住渾身發顫。

屋內的喘息漸漸停了。

饜足之後,蘇薇開口道:

「我打聽到了一些龍子的消息,只要抓到龍子得了龍鱗,念之的病就有救了。」

後面的話我漸漸聽不清楚。

只是再回神,就見蘇薇從柳書白的房中往外走。

撞見我,她明顯慌了一瞬。

「阿霄,你甚麼時候來的?」

「剛來。」

她鬆了口氣,解釋道:「我來瞧瞧書白和念之住得如何。」

我點點頭,大雨落下。

蘇薇急忙拉着我往廊下去。

離得近了,我清楚地聞到她身上獨屬於柳書白的香味,胃裏一陣陣犯惡心。

回到主院,我問她:「蘇薇,你要抓龍?」

她臉色一變。

「你偷聽我和書白說話了?」

「我從你和廟祝的對話裏猜到的。」

她這才緩和了語氣:「是,我是有這麼個打算。」

「龍身上最重要的便是逆鱗,一片入藥,便可治百病。」

「念之病了許久,我是大夫,她又是我亡友的孩子,我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我看着她:「所以,你就要傷害龍?」

「非我族類,甚麼叫傷害?」她聽出我語氣中的反對,聲音猛地拔高。

「敖霄,你是不是故意和書白還有念之爭風喫醋,拿龍鱗這事兒作筏子呢?」

「能不能別胡思亂想了!」

她甩袖離去。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我沒有」給嚥了回去。

後半夜的時候,蘇薇終於回來了,身上屬於柳書白的香味又濃了些。

她上牀從背後抱住我,動作一如從前。

深吸一口氣,我又問她:「蘇薇,你還愛我嗎?」

她敷衍地「嗯」了一聲,將我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的雨又一次嘩啦啦落下。

蘇薇不愛我了。

我看着飄揚的大雨,忽然想起當年我爲了上岸報恩,不惜捨去全身功力時。

父王嘆着氣問我:

「人心易變,若那凡人變心了,你該怎麼辦?」

那時我說:「那我的報恩,就該結束了。」

如今,就是結束的時候。

第二天起牀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蘇薇送我的玉簪,我全數送給了貼心照料我起居的小廝。

她親手做的安神香,我拿去給了隔壁常送喫食給我的老大娘。

還有院子裏她親手爲我種下的山茶,因爲連日的雨水而澇死,我也連根拔起。

蘇薇回來看到這一幕,忙上前阻攔:

「阿霄,你幹甚麼?」

她莫名覺得心慌。

我輕輕笑了下:「沒甚麼,只是清理一下死掉的山茶樹。」

蘇薇瞥見山茶樹已經腐爛的根部,這才鬆了口氣。

「最近雨水確實多了些,改日,我讓人移一株耐澇的過來。」

我點點頭。

蘇薇放心帶着柳書白還有柳念之出門逛廟會去了。

但凡她往房內走一走,便會發現,裏面基本已經空了。

三人走後,我跟着出了門。

卻不是跟去廟會,而是往海邊走。

報恩結束,我也該回海里了。

離海越來越近的時候,風裏也漸漸多了鹹腥味。

我在礁石後面化出銀白色的龍形,剛要扎進浪裏,一張浸了黑狗血的大網便忽然躍起收緊。

網絲上的倒刺往我鱗片縫裏鑽,疼得我整條龍都發顫。

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

「還真抓到龍了!快通知蘇大夫!」

4

蘇薇跟着人趕到的時候,身上還穿着我親手做的青衫。

她蹲在我面前,眼中滿是興奮。

亮晃晃的匕首舉起時,有人驚呼:

「快看那龍的爪子上是甚麼?!」

那是一隻銀鐲,蘇薇送的。

她送給我的其他所有東西,我都已經送人。

唯有這隻銀鐲,是她救我那日,手上戴的,又在成婚時給了我。

我捨不得。

「我怎麼瞧着,這像是蘇家姑爺平日戴的那隻鐲子?」

「我看也像,蘇大夫你來看看。」

蘇薇的目光落在銀鐲上,停了許久,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我知道,她一定是猜到了甚麼。

我嗚咽地叫了一聲,哀求她能因此放過我。

逆鱗乃是龍身上最重要的鱗片,若被拔下,輕則傷身,重則殞命。

蘇薇的醫書上記載的有這些,她對此也清楚萬分。

「嗷——」

我又叫了一聲,眼裏也蓄滿了淚水。

「這龍好像是在求蘇大夫?這不會真是蘇家姑爺吧?」

「莫要胡說!」蘇薇終於開口,卻是斥責那人,「我夫君好好在家待着,如何就成了牲畜。」

「別廢話了,念之的病重要。」

話落,她直接手起刀落。

銀燦燦的逆鱗被硬生生撬下,血濺在她青衫的袖口上,紅得刺眼。

我疼得猛然發出淒厲慘叫。

蘇薇卻錯開視線不再看我,只是吩咐身旁的人把網鬆了。

有人還想伸手扯我身上其他的鱗片,被她伸手攔下。

「夠了,一片就夠熬藥了,別貪心。」

網被扯下。

腳步聲也漸漸走遠。

拔鱗的劇痛疼得我在浪裏不斷翻滾,等到終於沒力氣了,才癱在沙灘上變回人形。

溫熱的血順着我的腿往下流。

我伸手去摸,隨即眼淚大滴砸在地上。

龍族懷子不分性別,也沒有徵兆。

原來早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腹中就已經有了骨肉。

可等我察覺時,他已經離我而去。

我悲痛到甚至無法呼吸,天也跟着下起傾盆大雨。

雨幕中,我看到蘇薇回了家,高高興興地將柳念之抱了起來:

「龍鱗到手了,念之你的病有救了!」

「等你病好,孃親就帶你去你想去的江南!」

「把你爹也帶上!」

柳念之夜很高興,她又咳了幾聲,問:

「那那個男人呢?」

他問的是我。

蘇薇神情頓了一瞬。

「到時候隨便哄他兩句就行。」

我抬手揮去雨幕中的畫面,踉蹌着撐着礁石爬起來。

把身下流出的胎兒用手帕包好,抱在懷裏,我一步一步往城裏回。

到家的時候,蘇薇已經開始熬藥了。

我的逆鱗在藥爐裏咕咕作響。

「我有東西給你。」我輕聲道。

她指尖輕顫,卻沒有抬頭:

「我正忙着熬藥呢,有甚麼東西,你放我書桌上吧。」

我點點頭,飄也似的去了書房。

將包着胎兒的帕子放在書桌上,我瞥見一旁還有蘇薇親手教柳念之寫下的千字文。

她真的很在乎孩子。

也不知道,在看到手帕中包着的胎兒時,她會是甚麼反應。

但我也看不到了。

放好帕子,我頭也不回地走進雨裏。

在海邊,我重新化作龍形,直直往深海龍宮而去。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