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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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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兄長過世的第三年,我的未婚夫在他的靈堂前和嫂嫂拜了堂。

嫂嫂說過,兄長忌日將近,祠堂該添些新燭。

我挑了最好的那一對白燭,可如今供桌上燃着的卻是刺眼的紅燭。

燭淚淌過供桌,滴在兄長的牌位旁。

陸懷朔跪在蒲團上,將一支金簪插進嫂嫂髮間。

“清棠,委屈你了。眼下不能給你名分,但這一拜,在我心裏算數。”

“這三年,我告訴自己,你是聞舟的妻,是阿蘅的嫂嫂。我該敬你,護你,唯獨不能想你。”

“可我做不到。”

“你病時,我守在門外一夜。你被鋪中夥計刁難,我恨不得當場帶你走。你對我笑一下,我能惦記幾日。”

他頓了頓,嗓音發啞。

“我忍了三年,還是忍不住。”

粥碗燙着掌心,我卻忘了鬆手。

嫂嫂終於哭出聲。

“那阿蘅怎麼辦?她等了你這麼多年,再過七日就要嫁給你了。還有聞舟,他把我託付給你,不是讓我們在他靈前……”

她說不下去了,轉身看向供桌。

兄長的牌位靜靜擺在兩人中間。

陸懷朔沉默許久。

久到我以爲他終於記起,兄長出海前曾拍着他的肩,將我和嫂嫂一併託付給他。

那時他答得鄭重。

嫂嫂,他會敬重;我,他會愛一輩子。

可現在,他只是把嫂嫂拉進懷裏:“聞舟已經死了。”

嫂嫂在他懷裏掙了一下。

“那阿蘅呢?”

“婚事照舊。”陸懷朔道,“她嫁進陸家,你隨她過去。名分我暫時給不了你,但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等時機合適,我自會同阿蘅說。”

“她心軟,也離不開我們,總會答應的。”

我靜靜站在原地。

忽然明白,原來心痛到盡頭,連眼淚都省了。

沒有推門質問,我回房拿起了妝臺下壓着許久的一張青色當票,頭也不回地出了府子。

城南有間舊燈鋪,掌櫃不是尋常人。

京中有人在那裏典掉十年好夢,也有人用一生鄉思,換親人平安歸來。

半個月前,我替鄰家老婦送燈,掌櫃看過我的命燈,說我心上繫着兩根舊繩。

“若想解,便拿這兩段情來當。七夜以後,你記得他們是誰,卻不會再記得,自己爲甚麼非他不可。”

如今,這世上與我相干的,只剩他們兩個。

十七歲那年,父親行船遇難,母親沒熬過冬天。

兄長押着最後一船貨出海,再沒有回來。

債主搬空家中庫房,要將我抵給鹽商做妾。

陸懷朔拿着祖母留給他的玉佩,跪在陸家祠堂外一整夜,求來銀子替我還債。

他被家法打傷,伏在牀上,還把一包糖栗子往我懷裏塞。

“剝好了,趁熱喫。往後有我,你不必怕。”

嫂嫂本可以走。

她與兄長成親不過半年,孃家早替她尋好了歸處,來接她的馬車停在門外,箱籠都裝上去了。

可我半夜發夢,抱着她的鞋,哭着喊娘。

第二日,馬車空着走了。

嫂嫂賣掉陪嫁田,重新撐起家裏的繡坊。

繅絲、漿洗、上門討賬,重活她一人攬了,只說我的手是拿筆的,不興碰冷水。

好絹先緊着我的畫繃,新棉先裁我的冬衣,她自己屋裏那盆炭,總是半盆。

每回有人勸我早些出嫁,嫂嫂都笑着攔。

“再留留。她纔多大,我還沒疼夠。”

我竟真的信了。

直到今夜,我才知道,他們留我,是因爲他們的這段情還需要我。

我將當票收進袖子,去了城南。

燈鋪快打烊了,掌櫃拿剪子剪去燭花,見我進來,遞給我兩張紙。

我寫下兩個名字。

陸懷朔。

沈清棠。

筆尖停在第二個名字上,洇出一小團墨。

掌櫃收走紙,點亮兩盞小燈。

我摸了摸袖中的另一封信。

那是江州織造坊女掌事給我的聘書。

她看中過我的畫稿,邀我去做畫師。

我先前不肯離京,回信推了兩次。

昨日她託人捎話,說最後一班船七日後走,船上仍替我留着位置。

如今,正好。

回府後,我徑直走進屋子,將寫完的回信慢慢折起,塞進袖裏。

然後又抽出一張新紙。

這一次,我仍寫給他們。

“陸懷朔,沈清棠。“

我筆尖停了停。

“願二位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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