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賀知遠是在車裏看到那份文件的。

沈蔓剛下車,香水味還沒散乾淨,他隨手劃了一下手機,通知欄裏多了個東西。

《賀知遠使用說明·第一頁》。

沒有發送人,沒有來源,就那麼安安靜靜躺在文件列表裏,像自己長出來的。

他點開,掃了兩行。

“他不喫蔥,但這六年,餐桌上沒有蔥,不是天意。”

賀知遠笑了一聲,從鼻子裏擠出來的。

“神經病。”

手指往左一滑,刪除,確認,丟進回收站。

他把手機扔到副駕,發動車子。副駕上那束花還在,百合,沈蔓挑的,花瓣邊緣已經發黃了。

他沒扔,也沒聞到香味。

——

沈蔓搬進來第三天,說要給他做頓飯。

“你別老在外面喫,我廚藝還行的。”

她繫着圍裙站在廚房裏,頭髮鬆鬆扎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賀知遠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覺得這畫面不錯。

紅燒肉出鍋,賣相確實好,醬色亮,糖色掛得勻,盤子邊還擺了幾朵西蘭花。

他夾了一塊,送進嘴裏。

甜了。

他沒說,又夾了一塊,嚼到一半,筷子停了。

蔥結。

一根,兩根,肉縫裏塞着,醬色蓋住了,咬開才發現。

賀知遠沒動聲色,把蔥結一根根挑到碗邊,碼得整整齊齊。

沈蔓沒注意,她在拍照,濾鏡調了三遍。

“好喫嗎?”

“嗯。”

“我就說我做飯可以的吧。”

賀知遠嚼着肉,看了一眼碗邊那排蔥結,沒接話。

他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就是覺得這道菜,差點甚麼。

——

第四天,沈蔓打了六個電話。

前三個他接了,問的都是一樣的話:幾點回來,跟誰喫飯,喝酒了沒有。

第四個他在開會,掛了。

第五個,還是她。

“你是不是不想接我電話?”

“開會。”

“你以前不這樣的。”

以前。

他想了想,以前他也這樣。區別是,以前打電話的那個人,被掛了就不會再打。

第六個電話響的時候,賀知遠按了靜音,盯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忽然生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江予寧從來不打第二個。

不是不關心,是怕他煩。

他煩過嗎?沒有,因爲根本沒有東西讓他煩。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鎖了屏幕。

——

周敘是第二天早上撞見他黑着臉進辦公室的。

“賀總,今天路上堵?”

“不堵。”

賀知遠把外套扔在椅背上,頓了一下。

“周敘,你說一個人成天查崗,是甚麼心態?”

周敘眨了眨眼,沒敢接這話。

他倒是想說:嫂子——前嫂子,六年從沒查過崗,你也沒覺得那是好事。

但他嘴巴閉得很緊,只推了杯美式過去。

“九點有個方案彙報。”

賀知遠端起咖啡,沒喝。

他喝不了黑咖啡,太酸。

以前杯子遞到手裏的時候,裏面已經加了半塊糖,溫度剛好能入口。

以前是誰弄的?他想不起來了。

——

那天夜裏,賀知遠加班到十一點。

推開家門,玄關的燈沒亮。

他站了三秒鐘。

手沒去摸開關,就那麼站着,等。

等甚麼?

等一盞燈自己亮起來。

以前每次到家,鞋還沒換完,走廊的燈就開了,不聲不響,像感應的。

後來他才知道,不是感應燈。

是江予寧聽見門響,從沙發上起來,順手按的。

燈沒亮。

沈蔓留了張便籤在茶几上:加班太累了先睡了,冰箱裏有酸奶。

字很好看,尾巴帶個愛心。

賀知遠看了一眼,打開冰箱,拿了瓶酸奶。

冰的。

他關上冰箱,站在黑漆漆的廚房裏,把酸奶放回去了。

胃不舒服,不能喝冰的。

這個事,沈蔓不知道。

也正常,她剛來,不知道的事多了。

只是以前冰箱裏永遠有一碗溫好的湯,蓋着保鮮膜,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他又站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機,打開回收站。

那份文件還在。

《賀知遠使用說明·第一頁》。

他點開,看了一眼,又關上。

過了五分鐘,又點開。

這次,他沒關。

——

出租屋裏,江予寧手裏的熱水杯見了底。

耳邊響了一聲提示,很輕,像有人敲了一下玻璃。

【說明第一條已被驗證:他以爲沒有蔥是理所當然。】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路燈,沒說話。

驗證就驗證吧。

反正那些事,她早就不想再翻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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