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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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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老家鹽灣有條舊規矩,女子出閣前,要親手曬出九十九擔白鹽,纔算有本事操持家業。

蘇錦瑟曬了三年。

每一年,她都說最後一場雨毀了鹽,我便陪她從頭再來。

第四年,她終於將婚書放進我手裏,鄭重地說:“長淵,我終於能嫁給你了。”

可成親不過七日,她便在運鹽途中墜海,屍骨無存。

按照族規,鰥夫在未償清亡妻鹽債前絕不能另娶。

我賣掉祖傳的物件,白日挑滷,夜裏守靈,雙手被鹽水泡得潰爛。

直到蘇家祭奠亡魂那日,我在後院聽見暫住在此的岳母壓低聲音問:

“你真要頂替葉知秋的戶籍,帶林鶴軒父子去南邊?”

“你若走了,沈長淵不但要替你守着,還要替你還二十年的債。”

片刻後,柴房裏傳來蘇錦瑟熟悉的聲音。

“鶴軒一個鰥夫帶着孩子,留在這裏活不下去。”

“至於長淵,他骨頭硬能喫苦,也離不開我。”

岳母又問:“若他知道你根本沒死呢?”

她輕輕笑了一聲。

“他等了我三年,再多等幾年又有甚麼分別?”

“等鶴軒安穩下來,我自然會回來。到時候哄一鬨他,他還是會跟我過日子。”

我低頭看着掌心被粗鹽磨出的血口,忽然不覺得疼了。

原來那三年毀掉的鹽,從來不是因爲下雨。

而我替她背上的,也不只是鹽債。

......

我慢慢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柴房門縫裏透出的那點微光。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着濃重的腥鹹味,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沒有出聲,也沒有衝進去質問。

我只是木然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那個四面漏風的偏屋。

我坐在黑暗裏,聽着隔壁柴房門軸轉動的聲音,聽着岳母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聽着一切重歸寂靜。

我以爲我會哭。

可我摸了摸臉,一滴眼淚都沒有。

成親七天,喪妻三月,我爲了替她守住蘇家的名聲,爲了替她還不完的鹽債,把一雙手熬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我以爲我守的是亡妻,原來我守的是個笑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鹽場的上工鑼還沒敲響,岳母就領着幾個人推開了我偏屋的門。

“長淵,別睡了,趕緊起來!”

岳母領着三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身形高挑的女人,臉上戴着半截銀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緊繃的下頜。

她身側跟着一個穿青色儒衫、一副斯文做派的男人,手裏還牽着個四五歲的男童。

“長淵,還不見過葉大娘子!”岳母板着臉,指着那面具女人大聲道。

“錦瑟墜海前,多虧了葉大娘子下水撈她,雖然人沒救回來,但葉大娘子也因此毀了容。如今,她是我們蘇家的大恩人!”

我抬起頭,目光落在女人垂在身側的右手上。

她的虎口處,有一道極深的刀疤。

那是三年前,蘇錦瑟爲了給我砍生辰用的毛竹,一刀劈偏留下的。

當時是我撕了裏衣,一點點替她包紮的。

我看着那道疤,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徹底被碾成了齏粉。

原來她連死,都算計得這麼周全。

“葉大娘子。”我站起身,聲音平靜。

面具下,那雙我曾經無比熟悉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隨即刻意壓低了嗓音,沉聲道:

“蘇錦瑟走得早,但她生前欠我的三十兩銀子,不能不還。我今日來,就是收債的。”

三十兩。

蘇錦瑟墜海後,鹽場管事說她弄丟了公家的鹽,要賠二十兩。

如今又多出三十兩。

她們這是要把我往死裏逼。

林鶴軒在這時走上前,將手裏端着的一隻破碗遞到我面前,語氣溫和。

“沈兄弟,我聽岳母說,你爲了替亡妻還債,每日起早貪黑,連口熱飯都喫不上。你這般重情重義,林某十分敬佩。這碗粥你喝了吧,多少墊墊肚子。”

我垂眸掃了一眼。

碗沿結着污垢,粥水稀薄發黃,隱隱透着一股餿味。

又看了一眼他那雙保養得沒有一絲老繭的手。

一個死了妻子的鰥夫,逃難來到鹽灣,手卻比未出嫁的女子還要乾淨。

“我不餓。”我冷冷開口,伸手將碗擋開。

“哐當”一聲,破瓷碗掉在地上,餿粥濺了林鶴軒一身。

林鶴軒眉頭一皺,卻沒有發作,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沈兄弟心裏有怨氣,林某能理解,我不怪你拿飯食撒氣......”

“你做甚麼!”

那戴面具的女人猛地踏前一步,一把將林鶴軒護在身後,厲聲喝道。

“林先生好心給你送飯,你不識好歹也就罷了,竟敢動手?蘇錦瑟怎麼嫁給了你這麼個不知好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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