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換命大陣撤去後,我被兩個粗使婆子擡回了偏殿。
這間屋子常年不見天日。
除了一張硬邦邦的木牀,甚麼都沒有。
婆子將我隨便往牀上一扔,便匆匆告退。
“主院那邊還忙着呢,二小姐剛醒,離不得人伺候。”
“大小姐您先歇着,晚些時候奴婢再送藥來。”
門被關上。
隔絕了主院傳來的陣陣喧鬧與歡笑。
我蜷縮在木板上。
斷尾處的傷口根本沒有包紮,血還在緩慢地往外滲。
浸透了粗糙的牀褥。
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被冰刀攪動。
我睜着眼,呆呆地看着漏風的窗紙。
九歲那年。
塗山瑤在學堂被同窗嘲笑天資平庸。
她哭着跑回來,說自己是個廢物,活着也是給塗山家丟臉。
當着所有人的面,她從狐族最高的斷魂崖上一躍而下。
她自然沒死成。
塗山淵接住了她,卻被懸崖下的罡風攪碎了她的心脈。
那一次。
我又被綁上了祭臺。
雲清哭着按住我的肩膀。
“音音,你妹妹太脆弱了。”
“她心腸軟,聽不得別人說重話。”
“你是姐姐,你比她堅強,你能扛過去的對不對?”
那是我失去的第二條尾巴。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不再喊痛。
因爲我知道。
在他們眼裏,我的命太硬,我的骨頭太賤。
我天生就該給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當藥引。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着,“吱呀”一聲。
晏辭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手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黑藥汁。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與這破落的偏殿格格不入。
看到我慘白的臉色,他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怎麼還沒人來伺候?”
“我讓下人送的靈玉膏呢?也沒塗?”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張我曾愛了整整五年的臉。
晏辭嘆了口氣。
走到牀邊,將藥碗放在案几上。
“阿音,你別怪伯父伯母。”
“瑤瑤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若是真出了事,伯母會瘋的。”
“你失了一條尾巴,休養幾年便能好。”
“可她若是沒命了,那就真的甚麼都沒了。”
他總是這樣。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着最殘忍的話。
彷彿只要他聲音足夠輕,那些刀子紮在身上就不會痛。
我喫力地撐起身子。
每動一下,身下的血跡就擴大一分。
晏辭下意識想伸手扶我。
可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丫鬟驚慌失措的喊聲。
“晏公子!您快去看看吧!”
“二小姐剛喝了藥,突然吐了起來,哭着說心口疼,非要見您!”
晏辭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隨後毫不猶豫地收了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阿音,你聽話先把藥喝了。”
“瑤瑤那邊離不開人,我去看看就回。”
“你都二十歲了,別總在這個時候和她爭風喫醋,裝病也得分個時候。”
裝病。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幾乎要被鮮血浸透的衣衫。
突然覺得極其可笑。
他連看都沒仔細看我一眼。
就斷定我是爲了爭寵在裝病。
“晏辭。”
我輕聲叫住他。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眉頭皺得更緊了。
“又怎麼了?”
“我真的很忙。”
我搖了搖頭。
扯出一個無比平靜的笑。
“沒甚麼。”
“你走吧。”
晏辭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好說話。
畢竟以前,只要他偏向塗山瑤,我總會紅着眼與他爭論半天。
他神色緩和了些。
“這就對了。”
“等瑤瑤睡下,我再來看你。”
門再次被關上。
他走得那樣急,甚至沒發現,那碗所謂用來救命的靈藥。
根本就只是一碗普通的補血湯。
因爲族裏真正的靈藥,全都被塗山淵下令送去了主院。
連一根人蔘須都沒給我留下。
我靠在牆上。
視線漸漸變得灰暗。
體內那股支撐着我沒有立刻死去的殘餘靈力,正在瘋狂潰散。
沒有妖丹鎖住生氣。
斷尾,就等於斷命。
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
這一刻,我竟然感覺不到疼了。
只是覺得很累。
累到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折磨。
我閉上眼,在心裏默默倒數着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
“大小姐,您睡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
雲清身邊的貼身嬤嬤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
她手裏端着一個乾淨的玉碗。
“二小姐失血過多,仙醫說需要至親之人的精血做藥引。”
“夫人說,大小姐剛斷了尾,體內靈力最盛。”
“讓奴婢來取您一碗心頭血。”
嬤嬤說得理所當然。
甚至沒有問我一句,身體能不能受得住。
我睜開眼。
看着那隻晶瑩剔透的玉碗。
“好。”
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響起。
“拿刀來。”
嬤嬤似是有些詫異我的乾脆。
但還是將一把鋒利的匕首遞了過來。
我握住刀柄。
沒有絲毫猶豫,對準心口,用力劃了下去。
鮮紅的血瞬間湧出,落入玉碗中。
滴答。
滴答。
那是我體內僅剩的,最後一點生機了。
嬤嬤端着滿滿一碗血,滿意地行了個禮。
“大小姐深明大義,夫人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您好好歇着吧。”
門第三次被關上。
我仰面倒在血泊中。
空洞的雙眼望着漆黑的屋頂。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去吧。”
“都去救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