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接診一個發熱幼兒時，家長裹緊襁褓不讓我碰。

“醫生，我家孩子怕生，症狀我跟您口述就行，別折騰孩子了。”

因爲深知小孩哭鬧的威力，我剛打算應下。

下一秒，眼前忽然浮現彈幕。

【千萬別接診！她懷裏的孩子早死了！】

【來醫院前，他們談便宜搞土方子治病，結果小孩中毒身亡。】

【不讓你看孩子就是怕暴露，他們還等着訛詐你呢。】

我看着被襁褓裹嚴實的孩子。

一點頭髮絲都沒漏出來。

家長還在催促：

“醫生，你別愣着啊，我家孩子就是發燒，你給開點退燒藥就行。”

我轉過身子，直視着他們的眼睛：

“我們醫院規定，必須給病人做檢查後，才能接診。”

“請您把孩子露出來，配合治療。”

1.

孩子爸爸一聽這話，立馬跳起腳來：

“你這醫生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都說了孩子怕生，見生人就鬧，你非得找茬是不？”

孩子媽媽則拉着孩子爸爸的胳膊，一臉着急：

“誒呀！你跟醫生鬧甚麼！孩子要緊！”

隨後她扭頭，滿臉歉意：

“醫生，你別聽他亂說！”

“當爹的就是性子急，看孩子發燒，心裏難受。”

“但是大夫，我們家寶兒真的是脾氣大，一見白大褂就哭得背過氣去。

“昨天在家剛哭吐了一回，您就通融通融，別讓他再受罪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掌輕輕拍着襁褓的邊緣。

像是怕驚擾了懷中的孩子一樣。

孩子爸爸在旁邊不耐煩地冷哼，雙手插在腰上：

“就是，你們當醫生的哪知道我們帶孩子多不容易。”

“小孩子發燒又不是甚麼大病，去藥店買藥人家都不多問，偏偏到你們這兒事這麼多。”

“你直接開點退燒藥，我們交了錢拿了藥就走。”

這夫妻倆一唱一和，死死咬住孩子怕生，就是不鬆口。

也絕不把襁褓解開，讓我看一眼孩子的真實情況。

退一萬步說，孩子發燒，哪有裹得這麼嚴實的？

我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語氣平穩地說：

“發燒確實常見，但引起發燒的原因有很多。”

“有沒有起疹子？有沒有扁桃體發炎？呼吸音怎麼樣？”

“這些我必須親自看了才能判斷。”

“連病人的面都沒見到，我就憑你們兩句話直接開藥，這是對病人的不負責。”

“你這人怎麼聽不懂好賴話啊！”

孩子爸爸猛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辦公桌上。

他指着我的鼻子大聲嚷嚷：

“我都說了是普通的受涼發燒！趕緊把藥開了！”

“對啊醫生，求求你了，算我們求你了行嗎？”

“孩子真的不能再折騰了，再拖下去腦子都要燒壞了......”

孩子媽媽順勢抹起了眼淚。

眼前又快速略過幾行彈幕：

【別被他們賣慘騙了】

【先給保衛科備案】

【否則他們還是能說是你拖死了孩子】

我心中一驚，連忙低頭給保衛科發消息。

“兒科門診一室，有患者家屬拒絕配合給孩子做檢查，要求直接開藥，我懷疑孩子有問題。”

“收到。是否已經完成接診？”

“沒有，已關閉自動叫號。”

“明白，保衛科已備案，安保人員馬上過去，請優先保護好自己，不要盲目接診。”

收到回覆後，我鬆了口氣。

這纔有餘力重新跟夫婦倆對峙。

“不管你們怎麼保證，沒見到病人，這藥我肯定開不了。”

我的目光迎着他們，態度十分堅決：

“如果真的想讓孩子接受治療，就按照醫院流程來。”

“除非你們的孩子根本就不需要治療。”

我把“不需要”三個字咬得很重，一眼就看到對面夫婦的臉色突然變了。

孩子的爸爸黑沉着臉，強壓着怒氣，聲音顫抖：

“醫生，您這話甚麼意思？”

我看着他，語氣平靜：

“沒甚麼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一直佔着診室。”

“後面還有很多患者在等，不要影響其他人看診。”

聽到我這麼說，夫婦倆對視了一眼。

我從他們的神情上看到了一絲狠厲。

心中劃過一陣不好的預感。

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見孩子爸爸冷哼一聲：

“行，你硬氣是吧？我們老百姓治個病就這麼難！”

他一邊嚷嚷，一邊猛地轉過身。

大步走到診室門口，一把將門拽開。

門外候診的患者們被嚇了一跳。

全都轉過頭朝這邊看過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幹甚麼。

那個一直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她把孩子摟在懷裏，一隻手拍着大腿，扯開嗓子就嚎了起來：

“沒天理了啊！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大醫院的醫生見死不救啊！”

“我家孩子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這當大夫的硬是不給開退燒藥啊！”

“這是想活活逼死我們家寶兒啊！”

2.

孩子爸爸則站在走廊中間，指着診室裏的我，對着門外的患者大聲抱怨道：

“大家給評評理！”

“我們大老遠跑來看病，掛號排隊等了半天，這醫生倒好，非說我們家孩子怕生不配合，死活不給開藥！”

“我們就差給她跪下了！”

“她就是鐵石心腸，端着甚麼專家的架子，拿我們老百姓的命不當命！”

“甚麼白衣天使，我看就是個沒良心的黑心鬼！”

走廊裏本來就坐滿了等候的病人。

兒科門診的氣氛向來焦躁。

大家排號等了很久，孩子哭大人鬧，心裏早就憋着火。

如今不明真相，只聽這倆夫婦一面之詞，立刻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你這大夫怎麼當的？開個退燒藥能費你多大功夫？”

“我都等了一個多小時了，還以爲是甚麼疑難雜症，結果是醫生不給看。”

“現在的醫生啊，一點醫德都沒有，看個病推三阻四的。”

“趕緊給人家開藥不就完了，讓人家孩子這麼幹耗着，真出了事誰負責啊！”

走廊裏七嘴八舌，指責聲像潮水一樣朝我湧過來。

幾十雙眼睛盯着我，全都是不滿和怨氣。

有幾個人甚至拿出手機開始對着我拍視頻。

面對這種場面，我心裏也忍不住有些發緊。

說不慌是假的。

在醫院工作，最怕遇到這種有理說不清的醫鬧。

一旦家屬把事情鬧大。

即使醫生沒做錯，最後往往也要惹一身麻煩。

如果要是再有情緒激動的，職業生涯和生命都有可能被搭上。

就在這時，眼前的空氣裏閃過幾條彈幕：

【穩住！千萬別被他們嚇到！他們這就是典型的醫鬧】

【只要你現在迫於壓力開了藥，這孩子死了的黑鍋，就徹底扣在你頭上了！】

【你只要咬死一點：看到病人才給看病。】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邁步走到診室門口。

面對外面鬧哄哄的人羣，我沒有發火，也沒有退縮。

只是拔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說得非常清楚：

“各位家屬，請大家冷靜一下。”

“我再次聲明，我從來沒有拒絕給這個孩子看病，更沒有見死不救。”

我伸手指了指那個女人懷裏的襁褓：

“從他們進診室到現在，足足十幾分鍾，就是不肯讓我看孩子。”

“我是醫生，望聞問切是基本流程。”

“發燒可能是普通感冒，也可能是急疹、肺炎甚至腦膜炎。”

“連病人的面都沒見到，就隨便開藥，那才叫草菅人命！”

“現在我也請各位做個見證，讓這夫婦倆將孩子露出來，該怎麼檢查就怎麼檢查！”

我的話一出，走廊裏的議論聲稍微小了一些。

那個剛纔還在罵我的人也嘀咕道：

“這也對啊，看病哪有不給大夫看人的，瞎開藥啊......”

坐在地上的孩子媽見風向要變，立刻嚎得更大聲了。

“我不活了！醫生欺負人啊！”

“我家孩子就是怕生膽子小，要是嚇出個好歹，你一個大夫能賠得起嗎！”

孩子爸爸也跟着急眼了，漲紅着臉就要往我這邊衝：

“你這庸醫還敢狡辯！我今天非得教訓教訓你！”

“住手！”

安保人員及時趕到，舉着防爆盾牌，擋在了我身前。

“這位家屬，請您冷靜，不要尋釁滋事！”

3.

安保人員的到來，讓在場的緊張氛圍再次升級。

“請您配合醫生的正常就診流程，不要阻攔醫生接觸病人。”

安保隊長冷靜勸阻。

那對夫婦卻依依不饒：

“幹甚麼！你們還想攻擊患者是不是？”

安保隊長見慣了胡攪蠻纏，也不慣着他們：

“我們全程都有監控錄像，不會有任何攻擊行爲，只是爲了維持醫院正常秩序。”

“請您配合醫生檢查！”

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嚴肅的呵斥。

“都在這兒吵甚麼！”

人羣被撥開，醫務科的主任大步走了過來。

他看着一地的混亂，眉頭皺緊。

我連忙上前，說明情況。

卻不想他只是輕飄飄掃了一眼，便不耐煩的說：

“家長怎麼說，你就怎麼做！人家不比你更擔心孩子嗎？”

“一個小小的感冒發燒，你還鬧得人盡皆知！”

“趕緊道歉，然後按流程開藥治療。”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向他解釋清楚，

“發熱原因不明，連最基礎的查體都不做，這完全違反了診療常規。”

“去年二院那個......”

“行了行了！別跟我扯那些大道理！”

醫務科主任根本不想聽我掰扯。

他不耐煩地揮手打斷我的話，臉色變得很難看。

“現在是講這些的時候嗎？家屬的心情你要理解！”

“一點小小的感冒發燒，你非要搞得全走廊的人都跟着看熱鬧，影響多不好！”

“趕緊給家屬道歉，按照流程把退燒藥開了,讓人家拿了藥趕緊回去！”

站在主任旁邊的趙醫生，也湊到安保隊長身邊嘀咕：

“你們怎麼過來了？是不是忘了今天上面，衛健委的領導剛好下來視察。”

“醫院現在最怕的就是出亂子。”

“你們還這樣大張旗鼓的，趕緊收了東西回去！要是再鬧下去，惹惱了他們，你工作還要不要了？”

安保隊長的臉色變了。

顯然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看着他猶豫的模樣，我心裏一陣發堵。

保衛科害怕擔責，而醫務科方面爲了平息事態，應付上面的檢查。

明知道這件事情處處透着詭異，不合規矩。

卻仍然要我忍氣吞聲。

彈幕見狀，立刻跳出來：

【千萬別聽他們的！息事寧人你就徹底完蛋了！】

【你想想，現在事情不明朗，他們都要你忍氣吞聲。】

【要是發現孩子死了，這羣人肯定會把鍋全扣你頭上！】彈幕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透了我，也讓我徹底清醒過來。

是啊，如果我現在妥協了。

等到死嬰的事情敗露，這對夫妻反咬一口，說是我開的藥喫死了人。

醫院絕對會把我推出去。

到那時候，白紙黑字的處方單就在那裏。

我真的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果斷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主任，既然您覺得這是小事，那您來處理。”

我固執地說道。

“反正我看不到病人的真實情況，我絕對不會開藥。”

“你！”

醫務科主任見我油鹽不進，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他指着我的鼻子大聲罵道：

“行啊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告訴你，你現在的行爲，已經嚴重違反了科室的規章制度！”

“現在立刻給我停職反省，這個月的獎金也全部扣除！”

那對夫妻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主任狠狠瞪了我一眼，懶得再理我。

他轉過身，換上了一副溫和親切的笑臉。

親自走到那個女人面前。

他彎下腰，伸出雙手去扶，語氣裏滿是安撫：

“大妹子，實在是對不住啊，是這醫生不懂事，死腦筋，不會體諒人。”

“我代表我們醫院，替她向你們道歉。”

主任一邊說，一邊去攙女人的胳膊：

“她不給看，咱們換個醫生就是了。”

“重點還是要趕緊給孩子把藥開上。”

孩子媽媽聽到這話，臉上立刻露出了感動的神情。

“謝謝主任，謝謝主任啊！還得是您這種大領導......”

她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借力從地上起來。

或許是因爲剛纔表演得太用力。

又或許是在地上坐得久了，腿腳發麻，她起身的動作有些笨拙。

爲了穩住重心，她下意識地鬆開了一隻手，去抓主任的胳膊。

這時，原本蓋在孩子臉上的布滑了下來。

一張死白的小臉，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醫務科主任下意識低頭看去，驚呼出聲：

“這......這不是個死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