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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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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奶奶去世那天,我正在鎮上的香鋪裏修一隻民國的白銅手爐。

電話是小姨孟真打來的,她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了甚麼。

“念念,你奶奶走了。”

我手裏的刻刀停了停。

窗外的桂花開得正濃,奶奶最愛這個時節的香氣,說是“活的”。

我沒哭。

收拾好東西,拎着奶奶留給我的那隻舊藤箱,坐上了回溫家的車。

十九年,我終於要回去了。

......

溫家的大門比我想象中還要氣派。

黑色鐵藝雕花,兩側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法國梧桐,院子裏停着三輛車,牌子我認得,都是那種“不敢問價格”的款。

我站在門口,手裏攥着藤箱的提手。

深呼吸。

推門。

院子裏很熱鬧。

彩燈拉得滿院子都是,長桌上擺着三層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數字蠟燭——19。

生日宴?

我愣了一下。

“念念?”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來。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着米色長裙的女人站在臺階上,她的手扶着欄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媽媽。

沈婉。

照片裏見過很多次,但真人比照片上瘦,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她看着我,足足愣了三秒。

“先......先住下吧。”

就這?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帶着哭腔的聲音。

“媽,是不是我礙事了?”

一個女孩從客廳裏走出來,眼眶紅紅的,穿着白色連衣裙,手裏還拿着蛋糕刀。

溫糖。

我認得她。

準確說,全家人都認得她——那個在溫家住了七年的“溫家小姐”。

“糖糖別多想。”沈婉立刻轉身去扶她,“你生日宴照常辦,念念......念念她不介意的。”

不介意?

我還沒說話呢。

但我確實不介意。

笑了笑,往院子角落走:“沒事,你們繼續。”

沒人接話。

客廳裏陸陸續續走出來幾個人,都是照片裏見過的——爸爸溫延山,大哥溫硯舟,二哥溫野,三哥溫以則,還有最小的四哥溫歸。

他們看着我,表情各不相同。

溫延山別開了視線。

溫硯舟皺着眉,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麻煩。

溫野的目光在我和溫糖之間來回掃,最後落在溫糖身上,語氣有些硬:“今天是糖糖的生日,別鬧。”

溫以則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只有溫歸,小聲地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那個......你房間是樓梯口那間,儲物間隔出來的,不大......”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閃躲,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學生。

儲物間。

我點點頭:“挺好的,我睡慣了小屋。”

溫歸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那......那我帶你過去?”

“不用,我自己找得到。”

拎着藤箱,穿過院子,走進主樓。

身後傳來沈婉哄溫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怕驚碎了甚麼易碎品。

“別哭了,念念不會和你搶甚麼的。”

搶?

我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樓梯口的房間確實小,只有七八平米,窗戶對着天井,光線都是漏進來的。

牀、桌子、椅子,都是拼湊來的舊傢俱,和主樓那些紅木雕花比起來,像兩個世界。

但乾淨。

有人提前打掃過,桌上還放着一束鮮花,不知道是誰的意思。

我把藤箱放在牀邊,打開。

最上面是奶奶的遺物——一隻白銅手爐,巴掌大小,爐身上刻着纏枝蓮紋,包漿溫潤,一看就是老物件。

奶奶說過,這隻手爐是她嫁妝裏的東西,跟了她一輩子。

“以後歸你。”

她當時坐在藤椅上,手裏搖着蒲扇,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接過手爐,摸了摸爐身。

涼的。

空了很多年,沒人再往裏頭填炭。

從箱底翻出一塊麂皮,沾了點水,開始擦。

動作很慢,很穩。

爐身上的灰一點點褪去,蓮紋漸漸清晰,銅色在燈光下泛出暖黃的光。

門外傳來笑聲。

生日歌響起來了,溫糖在許願,大家在起鬨,很熱鬧。

我繼續擦。

手機震了一下。

是小姨孟真發來的消息。

【還好嗎?】

我想了想,回了兩個字。

【挺好。】

她秒回。

【奶奶留了封信給你媽媽,我按她的意思,過兩天送去溫家。】

信?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沒多問。

奶奶做事,從來有她的道理。

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擦手爐。

夜深了。

外面的熱鬧散了,院子裏的燈一盞盞滅掉。

我去廚房找喫的,冰箱裏空空蕩蕩,只有幾盒剩菜和一瓶礦泉水。

翻出一桶泡麪,燒水,泡上,坐在小房間的桌前,就着手爐,一口一口喫。

面有點鹹。

但熱。

手爐擦乾淨了,放在桌角,銅色在泡麪袋子的油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潤。

我看着它,突然笑了。

奶奶說過:“冷一場,纔看得清真心。”

那就冷一場吧。

反正我不缺。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我抬頭。

門縫下面,有一道影子,站了很久,沒動。

是誰?

影子停了很久很久,最後慢慢離開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門邊,拉開門。

走廊裏空蕩蕩的。

只有地上,掉着半張照片。

我撿起來。

是全家福。

被撕成了兩半,我手裏這半,是奶奶抱着嬰兒時期的我,笑得很慈祥。

另一半呢?

我看向走廊盡頭,沈婉的房間門緊閉着,門縫下透出一線燈光。

她到底是要撕,還是想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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