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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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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養母嚥氣那晚,我手裏還攥着半塊玉佩。

紅繩磨破了皮,她的手涼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跪在牀邊,眼淚掉在那塊玉上,她卻還在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像是欠了誰二十年的債。

“念念,你不是我親生的。”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當年在老宅幫傭,我......我從溫家抱回來的。”

溫家?

施家村這破地方,哪來的甚麼溫家。我張嘴想問,喉嚨像被掐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養母的手抖得厲害,她把那半塊玉佩塞進我掌心,指甲蓋都裂了,摳着我的手背:“去找他們,拿着這個......去找......”

“您跟我說清楚!甚麼溫家,您爲甚麼現在才說?”

我嗓子都劈了。

二十三年,我叫了她二十三年媽。

她餵我長大,我陪她變老,村裏人指指點點說我是野種,說她當年在城裏勾引主家,我從來沒問過。

我以爲那些都是胡說八道。

結果她臨死了,告訴我那是真的。

養母沒回答我,她眼皮耷拉下去,嘴脣動了動,最後一個字沒說完,人就沒了。

我趴在牀邊哭到嗓子啞了。

......

守靈第一天,村裏沒人來。

我一個人坐在靈堂前,盯着那口薄棺材,手裏還捏着那半塊玉。紅繩上沾了血,是養母摳我手背留下的。

玉是暖的。

人是涼的。

我把玉佩翻來覆去看了一整夜,背面刻着半個“溫”字,筆畫斷在中間,像是被人劈成兩半。另一半在哪?在那個甚麼溫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養母說“是我對不住她”的時候,眼淚掉在枕頭上,溼了一大片。

對不住誰?

溫家的人?還是我親媽?

她沒說完。

我也問不出來了。

第二天,二嬸來了。

她沒進靈堂,站在院門口,脖子伸得老長,眼睛往裏瞟:“喲,還挺守規矩,沒跑啊。”

我沒搭理她。

二嬸也不尷尬,自顧自往前走,身後還跟着三四個村裏的老孃們,一個個探頭探腦,跟看戲似的。

“念念啊,你媽這塊地,按規矩得還給村裏。”二嬸蹲在靈堂外頭,也不進來磕頭,就那麼蹲着跟我說話。

我抬頭看她。

“還有這房子,當年是村裏批的宅基地,你媽沒了,你又不是親生的......”

“您說完了?”

我聲音很平。

二嬸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冷靜。

她嘖了一聲,又換了副嘴臉:“哎呀,你別多想,二嬸也是爲你好。

你一個姑娘家,守着這破院子有甚麼用?不如早點賣了,拿錢去城裏找份工作,也比在村裏強。”

我沒說話。

她說的每個字我都聽懂了。

翻譯過來就是:你媽死了,這地這房子都得交出來,你趕緊滾。

二嬸見我不吭聲,以爲我默認了,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行,那就這麼定了。等你媽下了葬,地契房契都拿出來,二嬸幫你辦。”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玉佩。

紅繩上的血已經幹了。

“二嬸。”我叫了她一聲。

“哎!”

“等我守完靈,就去城裏。”

二嬸眼睛一亮。

我接着說:“去找溫家,要個說法。”

她臉色變了。

身後幾個老孃們也不說話了,院子裏安靜得只剩風吹樹葉的聲音。

二嬸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她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欲言又止:“當年城裏寄來的那些東西,要不是——”

院門外突然傳來喇叭聲。

收廢品的三輪車從村道上開過去,喇叭震天響。

二嬸後半句話被淹沒了。

她頓了頓,擺擺手,帶着那羣老孃們走了。

我坐在靈堂前,盯着她的背影。

當年城裏寄來的甚麼東西?

我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但都抓不住。

守靈第三天,我燒了紙錢,給養母磕了三個頭。

“媽,您讓我去找溫家,我去。”

“但我不會跪着要。”

我從地上站起來,膝蓋磕得發麻。

院子裏的包袱已經收拾好了,裏面除了幾件換洗衣服,

就是那半塊玉佩和養母留下的一個掉漆木匣。匣子裏裝着甚麼我沒看,鎖是壞的,但我沒打開。

我不想在靈堂前翻她的遺物。

晚上我刷手機,想查查溫家在哪。

結果一打開熱搜,第一條就是【溫氏千金溫嬌嬌生日宴】。

視頻裏,一個穿着白色禮服的女孩站在臺上,笑得像朵花。

她身後是巨大的生日蛋糕,旁邊站着四個男人,西裝筆挺,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做派。

彈幕全在刷“千金好美”“溫家真寵女兒”“這排面絕了”。

我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她和我同歲。

她過生日的時候,我在守靈。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

玉佩還攥在手裏,硌得手心發疼。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出了村。

包袱背在肩上,裏面的木匣咯吱咯吱響。我走到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養母的墳在村後頭的山坡上,她說她喜歡那個位置,能看到村裏的炊煙。

我沒哭。

我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去城裏, 去溫家。

要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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