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身中塞外寒髓毒，太醫斷言，最多活五年。

唯一能續命的祛毒金丹，一年只煉一枚，賞給北境頭功將領。

我是先鋒，軍功照例全記在主帥夫君霍琰名下。

第一年，金丹送到府裏，我咳着血等他。

他當着三軍的面，把金丹給了罪臣遺孤周婉儀。

“周將軍救過我，婉儀體弱，今年先給她，明年一定是你。”

我信了。

第二年，他要安撫譁變兵士，金丹給周婉儀穩軍心。

第三年，要派她出使結盟塞外，金丹歸她。

第四年，爲救治負傷功臣，依舊給她。

周婉儀把熬剩的黑藥渣倒在我門前。

“藥渣能驅寒，姐姐湊合用。”

轉眼第五年入冬，我的右臂凍得僵黑。

霍琰摘下我父親留下的御賜護心鏡，掛在周婉儀身上。

“今年金丹還是給婉儀，她巡營要借鏡子擋煞。”

他逼我脫下戰甲，換上雜役麻衣，大雪裏給周婉儀牽馬執蹬。

他記着周婉儀怕冷，卻忘了我的五年大限已到。

我鬆開繮繩，丟下染血休夫書。

“霍琰，這第五年，我不等了。”

“你的北境軍，老孃也不伺候了。”

......

“霜刃，別說這種喪氣話。”

霍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走上前，想替我拍掉肩上的雪。

我退後半步，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皺起眉，只當我在鬧脾氣。

“我沒說喪氣話。”

我盯着地上的雪，語氣很平淡。

“北境先鋒的位置，我讓了。”

旁邊的趙副將立刻沉下臉。

他拄着重劍上前，擺出軍中前輩的架子。

“沈先鋒，你性子太獨了。”

“婉儀姑娘天生體弱，入冬後咳得厲害。”

“今年不拿金丹護住心脈，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你身子骨硬朗，又是主帥夫人，讓着點恩人遺孤怎麼了？”

周婉儀站在霍琰身邊，裹着白狐裘。

她眼底藏着得意，臉上卻快哭出來了。

“姐姐，都怪我。”

“我不該貪生怕死，求世子哥哥把金丹給我。”

“要是讓你們夫妻生分，我現在就脫了狐裘。”

“哪怕凍死在雪地裏，也絕不惹姐姐心煩。”

她說着就要解衣領，身子晃晃悠悠。

霍琰一把按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卻不容反駁。

“婉儀，別鬧。”

“霜刃一向識大體。”

“她剛下戰場，累糊塗了而已。”

識大體。

這三個字像道軍令，困了我整整五年。

我看着他們三個唱大戲，只覺得好笑。

“隨你們怎麼想。”

我轉過身，拖着沒知覺的右臂，往偏院走。

霍琰跟了上來。

他手裏提着食盒，滿臉都是主帥的寬容。

“今天是你入營五週年，我讓人燉了雪鹿肉。”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語氣像在哄新兵。

我沒看食盒，用左手擦着桌上的劍。

“拿走吧，我喫不下。”

霍琰臉色沉了沉。

他從懷裏掏出個普通白玉扳指，放在劍鞘旁。

“這個你戴着驅寒。”

“明年開春，我向朝廷爲你請功，把明年的金丹留給你。”

“讓你風風光光做北境軍的主母。”

又是明年。

我低頭看向桌角壓着的紙。

那是半個時辰前，老軍醫塞給我的五年絕命脈案。

上面紅筆寫着八個字：寒毒入髓，大限已至。

我已經沒有明年了。

這時，周婉儀的侍女端着個破瓦罐走進來。

侍女手腕一翻。

嘩啦一聲，發臭的黑藥渣全倒在我門檻前。

黑水流了一地，腥苦味刺鼻。

“夫人，我家小姐說了，金丹要配百草熬煮纔有效。”

“熬剩的藥渣最能驅寒。”

“小姐心善，特意送來給夫人泡泡那隻僵右手。”

侍女仰着下巴，眼裏沒半點規矩。

這分明是拿打發叫花子的髒東西砸我臉。

我冷眼看着地上的黑藥渣。

還沒開口，霍琰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婉儀就是心細，事事替你想着。”

“藥渣確實還剩兩分藥力。”

“霜刃，你快讓人打盆熱水兌上，好好泡手。”

他真覺得這是天大的恩賜。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樣子，心裏徹底沒了指望。

“我不碰別人剩下的垃圾。”

我一字一頓地說。

霍琰立刻冷下臉，拿出主帥的架子訓我。

“沈霜刃，婉儀一片好心，你何必這麼刻薄？”

“刻薄？”

我扯了扯嘴角。

“霍琰，你拿我拼命換來的軍功去換金丹。”

“餵飽了外人，再把吐出來的殘渣施捨給我。”

“到底是誰刻薄？”

霍琰長嘆一口氣，失望地搖頭。

“你非要這麼斤斤計較，實在丟將門虎女的臉。”

“你在院裏閉門思過兩天吧。”

他轉身往外走，嫌惡地跨過門檻上的藥渣。

“明天軍中核定戰功，你把輿圖交出來，給婉儀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