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五歲我肺部重度感染，在ICU快死了。

隔着探視玻璃，我媽不是在哭，而是在調直播間的美顏。

“家人們，這是我兒子最後一天，刷點禮物湊個壽衣錢......”

醫生拿着病危通知單衝出來。

“簽字上人工心肺就能救，慈善基金能墊付。”

我爸一把奪過通知單撕碎，把圓珠筆折斷。

“不治了！孩子遭罪，當父母的心在滴血。”

佛祖要收他，我們順應天意！

我媽在【放棄一切搶救措施】上按了手印，拔掉我的呼吸機。

他們鎖上探視門，帶跟拍團隊下樓，去接受千萬級網紅專訪。

那天他們靠“痛別小天使”的眼淚，一夜收了三千二百萬打賞。

沒人知道，本該心跳驟停死亡的我，被醫療集團的財閥養父推進暗室，搶救三天才活過來。

十五年後，我執掌百億醫療併購基金回國。

投行峯會上，一對夫妻把籌劃書遞到我面前。

“顧總，我們做全國最大兒童大病救助平臺，創始故事全網皆知。”

女人紅着眼眶，指着封面上的黑白遺照。

“我大兒子，當年在ICU沒的，我們想把這份無私的愛傳下去。”

她沒發現。

那個當年被她拔掉呼吸機的大兒子，就是我。

......

“顧總，這份無私的愛，您覺得顧氏資本領投三個億夠嗎？”

蘇桂蘭把企劃書往我面前推了推。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淨的高定白裙，脖子上卻戴着帝王綠翡翠。

眼角的淚光恰到好處地停留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這副慈母悲相，十五年來她在鏡頭前演了無數遍。

越來越爐火純青。

我垂眸看着那份企劃書。

封面上印着一個五歲男孩的黑白照片。

那是十五年前的我。

照片裏的男孩頭髮枯黃，眼神透着對生存的極度渴望。

蘇桂蘭的手指點在照片上。

“每次看到我們言言的照片，我這心就像被刀子剜一樣。”

“如果當年有現在這樣的救助平臺，我的言言就不會走得那麼慘。”

她抽出一張絲帕，按了按眼角。

坐在她身旁的江學成遞上一杯溫水。

他穿着深灰色西裝，戴着金絲眼鏡。

江學成嘆了口氣。

“顧總剛回國，可能不太瞭解我們‘慈心大病救助基金’的含金量。”

“我們在全網有五千萬粉絲，每一筆善款都承載着無數普通人的愛心。”

“顧氏資本如果能領投，這不僅是商業回報，更是無價的社會聲譽。”

我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但比不上十五年前ICU裏消毒水的味道。

我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玻璃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無價的社會聲譽？”

我翻開企劃書的第一頁。

“管理費抽成百分之三十五，合作醫院全部分包給沒有三甲資質的私立機構。”

“採購的醫療器械，全部來自注冊在海外的空殼公司。”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對夫妻。

“江董管這叫救助平臺？”

“我以爲，這叫喫絕戶的合法洗錢。”

江學成嘴角的儒雅笑容瞬間僵住。

蘇桂蘭擦眼淚的動作也停在半空。

江學成的臉色沉了下來。

“顧總，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

“我們做慈善十五年，年年都被評爲愛心企業，你一句話就想抹黑我們？”

我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是不是抹黑，盡職調查的報告會說話。”

“顧氏資本不投垃圾，更不投禿鷲。”

我抬了抬手，身後的助理立刻上前，拿起那份企劃書，乾脆利落地扔進旁邊的碎紙機。

機器吞噬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高級會客室裏格外刺耳。

蘇桂蘭猛地站起來，指着碎紙機。

“你懂甚麼！那是我們對兒子傾注的心血！”

“你一個含着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怎麼會懂失去骨肉的痛！”

這時候，會客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穿着限量版潮牌、染着黃毛的年輕男孩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江耀祖。

比我小兩歲的親弟弟。

當年蘇桂蘭在產房生下他時，江學成連夜把家裏所有的存款拿去大擺了三天流水席。

而我發着高燒，只能縮在角落裏啃剩下的冷饅頭。

十五年不見，他被錢堆成了這副囂張跋扈的少爺模樣。

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晃得人眼暈。

江耀祖大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怎麼回事？誰惹我媽哭了？”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那個甚麼顧氏資本的顧言？”

“拽甚麼拽啊，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

“我爸媽來找你是給你臉，別給臉不要臉！”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想要戳我的肩膀。

還沒碰到我的衣服，站在我側後方的兩名黑衣保鏢已經一步跨出。

其中一人精準地擒住江耀祖的手腕，反向一擰。

“放手！你他媽敢動我！”

江耀祖慘叫出聲，整個人被迫半跪在地上。

蘇桂蘭尖叫着撲過去。

“耀祖！我的心肝啊！”

“你們幹甚麼！快放開我兒子！”

江學成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

“顧總，就算買賣不成，你縱容手下傷人，是不是太欺人太甚了！”

我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有換過一下。

目光冷漠地俯視着地上哀嚎的江耀祖。

“江董，令郎在我的地盤撒野，我幫你教點規矩，不用道謝。”

“另外，通知江董一件事。”

我側過頭，助理立刻遞上一臺平板電腦。

“半小時前，顧氏資本已經正式向銀監會提交了‘慈心基金’涉嫌違規挪用資金的舉報信。”

“你們名下正在談的那個海外併購案，已經被叫停了。”

江學成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憑甚麼這麼做！”

蘇桂蘭把江耀祖護在懷裏，紅着眼睛瞪我。

“顧言，我們跟你無怨無仇，你爲甚麼要針對我們！”

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的下襬。

無怨無仇。

真是個好詞。

十五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我在暗室裏被除顫儀一次次擊打胸口。

心電圖拉出直線的那一刻，她正在直播間裏數着打賞的遊艇。

我走到江學成面前，看着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江總，你仗勢欺人，就不怕遭報應嗎！”

我看着他，微微牽起脣角。

“我就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