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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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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鴿子

我死過一次,在那場記者招待會爆炸後的逃亡路上。

爆炸發生時我離爆點只有十幾米,氣浪掀着碎木和彈片砸過來,我拼着最後一口氣,揣着半段錄了一半的關鍵對話往邊境逃,最終還是死在了離國境線兩公里的土溝裏。

再睜眼,我蹲在難民營西角那頂灰藍色的帳篷裏,指尖正按着防彈背心的塑料搭扣。

帳篷外飄着熟悉的柴油混着爛菜葉的餿味,三公里外有迫擊炮的悶響,地面隔着鞋底微微發顫——還是這片戰區。我拿出沒有信號的舊手機,屏幕上的日期告訴我,我回到爆炸發生的前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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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潮,四十二歲,華國戰地記者。十二年來我跑過四個戰場,拍過七千多張照片,見過無數次爆炸,但死而復生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前世的記憶還燙得很。兩天後的記者招待會上,人體Z彈在記者人羣裏炸開,二十七個人當場殞命。那個被西方捧成“和平鬥士”的專家毫髮無損,事後披着沾灰的西裝站在鏡頭前聲淚俱下,把鍋全甩給反對派,藉着國際輿論的風口,把大批軍火以“維和援助”的名義順理成章運了進來。仗越打越兇,難民營的哭聲一天比一天密。

我帶着半段錄音逃了三天,最終還是沒走出去。死的時候我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可惜了,證據沒發出去。

那個引爆Z彈的男孩,叫哈桑,那年才十六歲。

白光炸開的瞬間,我看見他的臉,沒有笑,也沒有恨,像一具被牽線的木偶,走完了最後一步程序。

那眼神我記了很久,直到重生這一刻才隱約懂了——他不是不怕死,是沒得選。

帳篷外的天光慢慢亮起來,我把防彈背心的搭扣挨個扣緊,動作很慢,很仔細。前世我從不這麼幹,總嫌麻煩,防彈背心隨便一套就出門,帳篷拉鍊也永遠不拉,總說戰地記者的帳篷要像個家,得讓被採訪的人敢進來。

可前世就是因爲沒拉拉鍊,組織的人半夜摸進帳篷,劃壞了我存備份錄音的硬盤。我到死都只有半段模糊的音頻,連指證的力度都不夠。

這一次,我把帳篷拉鍊拉到最頂,又用石頭在門後頂住。錄音筆塞進貼身的防水袋,貼在胸口。

我掀開帳篷一角往外看。難民營的清晨正在慢慢醒過來,一排排灰藍色的帳篷擠在廢墟里,像被人隨手扔在泥地裏的舊抹布。有人弓着腰在竈臺邊攪麪糊,柴火的煙裹着塵土飄起來;有女人坐在帳篷門口哭,聲音壓得很低——昨晚又有炮彈落在邊緣地帶,帶走了三個人,其中有個才五歲的孩子。

我的目光掃過營地中央,停在了沙袋邊上。

阿卜杜勒靠在那抽菸,火星在灰濛濛的天光裏一明一滅。他是組織安插在難民營裏的眼線,明面上是難民管理處的人,暗地裏專門挑“有潛力”的年輕人下手,估計前世哈桑就是他挑好的棋子。

他的目光正斜斜飄向不遠處的一頂帳篷。

我順着看過去。帳篷門簾掀開,一個男孩走了出來,手裏端着缺口的陶碗。是哈桑。

他比我記憶裏更瘦一點,肩線單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他身後跟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扎着亂蓬蓬的辮子,是他妹妹法蒂瑪。再後面是個蒙着頭巾的婦人,眼睛蒙着灰布,是他母親,轟炸震壞了視神經,已經看不見兩年了。

哈桑攙着母親,走得很慢。法蒂瑪小步跟在旁邊,時不時抬頭看她哥哥,嘴裏小聲說着甚麼。阿卜杜勒的目光在法蒂瑪身上停了足足三秒,菸頭明滅裏,嘴角扯出一點很淡的笑。

我心裏咯噔一下。

前世哈桑死後第三天,他母親和妹妹住的帳篷半夜失了火,母女倆都沒跑出來。

估計這也是組織的手法。

而此時哈桑的臉上莫名出現一條前世沒有的疤痕,加上他總是四處張望,像是在記着甚麼一樣。

我走出來,往他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難道......他也回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看見哈桑忽然側了側臉,往我這邊看。在我身上多停了兩秒——他似乎也在確認一個答案。腳步頓了半秒,又很快恢復正常,攙着母親往廢棄學校的方向走——那邊有紅十字會的診所。

我收回目光,壓下心裏的疑惑。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前世我是在爆炸前一天,才偶然在廢棄學校附近錄到了和平專家和軍火商的對話,但只錄到了後半段,關鍵的人名和交易細節都模糊不清。這一次,我提前了一天,要蹲到完整的證據。

難民營的路全是浮土,踩下去一腳灰。我貼着帳篷的陰影走,避開主路,路上偶爾碰到幾個熟面孔的難民打招呼,我點點頭,沒多說話。

廢棄學校在難民營東邊,以前是鎮上的中學,轟炸後塌了一半,剩下的幾間教室被紅十字會改成了臨時診所和物資點。白色的救護車停在斷牆邊上,紅色的十字刷在車身上,在灰黃色的廢墟里扎眼得像一滴血。

我沒靠近,退到二十米外的斷牆後面蹲下來。牆根長着幾叢枯掉的駱駝刺,扎得腿有點疼。我把相機放在膝蓋上,鏡頭對準學校門口,錄音筆開。

風裹着塵土吹過來,遠處的炮聲還在悶響。我盯着學校那扇破鐵門,腦子裏反覆過着前世的時間線:和平專家會在上午十點左右到,和紅十字會的人假意交接物資,實則和軍火商的代表密談。前世我就是晚到了十分鐘,只趕上了個尾巴。

我低頭看錶,九點四十。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個人影。

男孩瘦高的身影從斷牆另一頭繞過來,彎着腰,踮着腳。是哈桑。

他沒發現我,眼睛死死盯着學校門口,眉頭皺得很緊,手指攥着衣角,指節都泛了白。那眼神根本不是一個十六歲難民該有的——沒有茫然,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拼盡全力在計算的凝重,像在走一步棋,一步錯就滿盤皆輸的棋。

我心裏的猜測越來越重。

他也在等紅十字的車?他也知道這輛車?

十分鐘後,白色的麪包車卷着煙塵開過來了。車身上印着紅十字,和前世一模一樣。車停穩,穿白大褂的人跳下來搬紙箱,都是藥品和食物補給。我盯着車門,沒看見和平專家的身影——他的車要晚十分鐘到,走後面的小門。

我偏頭看,哈桑蹲得更低了,半個身子藏在牆後,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着那輛麪包車,嘴脣動了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離得遠,聽不清他說甚麼,但能看懂他的眼神——那是看見救命稻草的眼神。

我忽然懂了。他想靠紅十字的車,把母親和妹妹送出去。

可他不知道,這輛車早就被組織盯上了。車周圍看着沒人,實際上路口、斷牆後面,全是組織的眼線。別說帶兩個大活人上車,就是靠近多看兩眼,都會被記在小本子上。前世我就是沒注意到這些眼線,才暴露了錄音的事,被追了整整一夜。

正想着,哈桑忽然動了。他往後縮了縮,順着斷牆往回走,腳步很快,但沒跑,像是怕引起注意。

十點零二分,黑色的轎車從另一條路開過來,停在了學校後門。車門打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下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標準的溫和笑容——正是那個在電視上呼籲和平、賺足了全世界眼淚的專家。

我按下錄音筆的錄製鍵,把鏡頭推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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