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當財神最無聊的地方，是天上甚麼東西都不稀罕。

唯獨人間的茶，我惦記了八百年。

偷溜下凡後，我遇到了一個連茶錢都付不起的窮秀才。

我替他結了賬，又塞給他一錠銀子。

不是心善，純粹嫌吵。

沒想到這秀才姓顧，是個認死理的人。

拿那錠銀子去販茶葉，三年做成了整條運河上最大的茶商。

發跡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請進正堂，立了家規：

顧家子孫，世世代代不得怠慢恩公。

就這麼傳了三十二代。

顧家從茶商變成地產商，從地產商變成科技巨頭。

我從正堂搬到別墅，從別墅搬到集團頂樓的專屬套房。

每天就喝茶、養魚、領分紅。

直到顧家新掌權人招了個商學院畢業的丈夫。

"楚先生，過去十年您從顧氏支走四十七億。"

"公司系統裏查不到您哪怕一條工作記錄，連考勤都沒打過。"

"四十七億養一個喝茶的，您讓三千名員工怎麼想？"

顧家掌權人握了握丈夫的手，看向我。

"楚先生，靠情分喫飯的年頭過去了。"

我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位列仙班之後，還是頭一次見到要把財神趕出家門的。

“好啊，那從今往後，財神不進顧家門。”

......

“既然楚先生連財神不進顧家門這種渾話都說出來了，那我們今天就把賬算個清楚。”

裴璟拉開會議室首位旁的真皮轉椅，姿態優雅地坐下。

他面前擺着一疊厚厚的審計報告，戴着名貴腕錶的手指骨節在紙面上輕輕敲擊。

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脆。

長桌兩側，顧氏集團的三十幾位高管低着頭。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

我坐在長桌的最末端，手裏還端着半杯沒喝完的明前龍井。

水溫已經有些涼了。

“過去十年，楚先生在顧氏的開銷明細，我已經讓人做成了幻燈片。”

裴璟向後靠了靠，示意助理打開投影儀。

巨大的幕布上立刻出現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每年固定分紅四點七億，除此之外，頂層套房的物業費、安保費，每年一千兩百萬。”

“你每天喝的茶，是從武夷山專門空運的母樹大紅袍，一年茶葉開銷三千六百萬。”

“甚至連你養魚的缸，都是用顧氏的公款從拍賣行拍回來的清代御製青花瓷。”

裴璟每念一個數字，高管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有人開始小聲交頭接耳。

“居然花這麼多錢。”

“怪不得今年各部門的預算都砍了，原來都在這兒填窟窿呢。”

“這哪是供着恩公，這是供着吸血鬼啊。”

我聽着這些碎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確實涼了，澀味重了些。

八百年前，顧家第一代先祖顧長雲，在城隍廟外凍得手腳生瘡。

爲了半塊發黴的茶餅，被茶鋪老闆打得滿地找牙。

我路過嫌他哭得吵，丟了一錠銀子在他腳下。

他磕頭磕得額頭見血，發誓世世代代用最好的茶供奉我。

如今過了三十二代，他的後人倒覺得我喝的茶太貴了。

顧清寒坐在會議室主位上，始終沒有看我。

她手裏把玩着一支鋼筆，神色淡漠。

直到高管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她才用鋼筆敲了敲桌面。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楚先生，”顧清寒終於抬起眼皮，“裴璟剛接手集團的財務，做事難免嚴謹了些。”

“但這筆賬確實太誇張了。”

她把鋼筆扔在桌上，身子前傾。

“我知道你對我爺爺有恩，顧家也一直把你當長輩一樣敬着。”

“但顧家現在是一家現代化企業，要對股東負責，對員工負責。”

“你一個人佔着這麼龐大的現金流，對集團的發展很不健康。”

我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的冰裂紋。

“你想怎麼健康？”

裴璟立刻接過話頭，將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很簡單，從今天起，切斷一切對你的特殊供奉。”

“這上面是自願放棄顧氏集團分紅的聲明，還有頂層套房的搬離通知。”

他雙臂環抱，下巴微抬。

“簽了它，看在顧家老太爺的面子上，我們就不追究你之前佔用的那些公款了。”

一位滿頭白髮的劉副總站了起來，語氣有些猶豫。

“顧總，裴先生，楚先生畢竟是老太爺親**代要供奉的人。”

“這麼直接把人趕走，傳出去會不會說我們顧家忘恩負義？”

裴璟冷笑一聲。

“劉副總，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

“顧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幾代人的打拼，靠的是精準的市場投資和尖端的技術研發。”

“難不成靠他在頂樓喝茶養魚？”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現在是科學時代，不是封建迷信的舊社會。”

“我們顧氏集團決不能養一個毫無價值的寄生蟲。”

顧清寒適時地握住了裴璟的手。

“裴璟說得對，顧家的天下是我自己打下來的。”

“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恩情，早就還清了。”

她終於直視我的眼睛。

“楚先生，今天之內把文件簽了，體面地走吧。”

我看着面前那份聲明，紙張很白，上面的字跡冷冰冰的。

活了八百年，凡人的貪婪和健忘，我見得太多了。

當年求財時，恨不得把心肝掏出來踩在腳底。

如今財運穩了，便覺得神明礙眼，恨不得一腳踢開。

“行。”

我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落款處龍飛鳳舞地簽下楚硯兩個字。

然後站起身，理了理衣襬。

“字我簽了，房子我今天就搬。”

我把筆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只是顧總別忘了。”

“拿走財神面前的茶，以後這世上的水，顧家可就喝不起了。”

裴璟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死鴨子嘴硬。”

“放心，顧家就算喝西北風，也絕對不會再去求你這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