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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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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困在礦井下第八天,礦區已經給我辦完了追悼會。

妻子穿着一身黑,在縣廣播站的慰問會上哭得肩膀發抖。

“周野是爲了救工友,纔沒能從井下出來。他是個好人,是我和孩子一輩子的英雄。”

岳父接過話筒,看着牆上那張遺像。

“周野是我的女婿,也是礦上的老技術員。”

“只是那天他擅自改了通風線路,害了六個工友。”

“可他最後關頭知錯了,留在井下救人,也算把命還給了大家。”

“六家的賠償,我周建山一分不會少。”

可我從廢棄排水巷爬回地面時,靈堂裏的白布還沒撤。

桌上那份蓋着紅章的事故認定書,清清楚楚寫着:事故責任人,周野。

我擦掉臉上的煤灰,走到礦區值班室,拿起電話,撥了縣報社的號碼。

“同志,麻煩你們來一趟。”

“追悼會上的死人,回來了。”

......

縣報社的電話剛掛,門外就響起吉普車急剎。

錢大勇帶着兩個保衛員進來,手裏拎着件白大褂。

“周工,周老闆怕你在井下憋壞了腦子,專門請縣醫院的大夫來接你。”

他笑着伸手來扶我,手指卻死死扣住我胳膊。

“我去拿安全帽。”

我嗓子被煤灰磨得發疼。

錢大勇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一個破帽子,回頭買新的。”

“那是我的。”

我推開他的手,往靈堂走。

香快燒完了。

六張遺像擺在供桌上,黑白照片裏的人都穿着下井前那身舊工服。

我一進門,哭聲就停了。

老趙媳婦先撲過來,指甲抓進我脖子。

“你還敢回來!”

“我男人死在下頭,你怎麼有臉站着?”

一把紙錢砸在我臉上。

有人跟着喊。

“跪下!”

“給六個兄弟磕頭!”

“是你改的線路,六條命都算你頭上!”

錢大勇站在旁邊,不但不勸,還扯着嗓子添火。

“大家別刺激他,他困了八天,神志不清。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犯病傷人。”

一句神志不清,把我能說的話先堵死了。

有人踹我膝彎。

我扶住供桌,沒跪。

供桌底下放着我的安全帽,帽沿裂了一道,沾滿煤泥。

八年前,我第一次下紅星礦,也戴着它。

那年主風機老得直喘氣,巷道里漏風,我帶着兩個小工守了三夜。周建山端來一碗熱麪條,拍着我肩膀笑。

“周野,礦交給自家人,我放心。”

我那時候把他當岳父,也把紅星礦當成自己的家。

“野子。”

周建山走過來,一把抱住我。

他拍着我後背,聲音發沉。

“回來就好。人回來,比甚麼都強。”

圍着的人安靜了些。

他的嘴貼到我耳邊,氣息裏帶着酒味。

“事故認定蓋了章,六戶人家等着賠償。你敢亂說一句,劉梅和孩子在礦區就別想有好日子。”

我推開他,彎腰去拿安全帽。

帽子裏夾着一本薄薄的調度文件。

封皮被煤水泡皺,紅星煤礦調度室幾個字還能看清。

我翻開最後一頁。

四月十六日,晚八點三十五分。

井下撤人。

下面那行字被人用筆劃掉,旁邊添了一句。

驗收組未到,不準升井。

落款處,是周建山的簽名。

我的手停住了。

馬福順沒死。

他把原件塞進了我的帽子。

“周野!”

劉梅抱着兒子站在人羣后面,臉色白得嚇人。

孩子縮在她懷裏,隔壁王嬸推了他一下。

“叫人。”

兒子抬頭看我,小聲喊。

“害人精。”

我胸口一陣發悶。

想伸手替他擦擦鼻涕,劉梅卻把孩子往後拉。

“你別碰他。”

她紅着眼,聲音發硬。

“你先說清楚,那晚你到底幹了甚麼。”

我沒有解釋。

她已經站到了她爹那邊。

門口傳來快門聲。

陳建國揹着帆布包進來,身後跟着個抱相機的記者。

他和我是一個村出來的。十幾年前我進礦,他去縣報社,逢年過節還一起喝酒。

看見我這副樣子,他眼底一下沉了。

周建山反應很快,抬手抹了把眼睛。

“陳記者,你來得正好。周野剛出來,精神受了刺激,我正要送他去醫院。”

陳建國沒接話,只看着我手裏的安全帽。

我將調度文件壓進帽襯裏,衝他輕輕點頭。

他看懂了。

“周老闆。”

陳建國舉起採訪本,聲音平穩。

“追悼會給活人辦的?”

錢大勇立刻擋到鏡頭前。

“礦區有礦區的難處,別亂拍。”

兩個保衛員架住我。

我沒反抗。

車門關上前,周建山還站在我的遺像旁邊,低頭抹眼淚。

像個好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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