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車隊的金牌司機老趙躺在急診室，三根肋骨斷了兩根。

就因爲在木湖景區拒絕按人頭交違規收費，被五個檢票員按在地上打。

帶團的實習導遊林白薇卻坐在走廊裏喝咖啡。

見我來了，還衝我笑了笑。

“李總，您來啦？其實就是點小摩擦，趙師傅脾氣太倔了。”

“我已經自掏腰包替全車三十人把錢補齊了，大家都很感動呢！”

我壓着火問她：“老趙現在甚麼情況你知道嗎？”

她輕輕吹了吹咖啡，語氣像在哄小孩：

“知道啊，但出門在外嘛，和氣生財最重要。”

“對了，我替趙師傅和您簽了份和解書，景區那邊也不追究了。”

“李總，您該學學我這種心態，格局打開，別總想着佔便宜。”

她從包裏掏出一份協議，抬頭赫然寫着我的名字。

我接過協議，一頁頁撕碎。

“既然你這麼喜歡普度衆生，那這三十個人的違規收費，就從你工資里扣吧。”

1.

“各位同事，趙師傅不肯配合景區規定，還和檢票員發生衝突。”

“我個人墊付了九千元場地費，也簽了和解協議。”

“可老闆不但不報銷，還說要從我的實習工資里扣，以後再遇到這種事，還有誰敢站出來？”

遠航內部羣裏，林白薇發了一大段消息。

羣裏安靜了片刻，幾名實習生先後冒了出來。

王凱：“薇薇姐自己墊了這麼多錢，公司還要罰她？”

劉娜：“有點讓人心寒，她也是爲了遊客。”

王凱：“趙師傅平時脾氣就衝，現在出了事，總不能讓導遊背鍋吧？”

我沒有在羣裏爭辯。

截圖，保存。

到了辦公室，我剛出電梯，便看見林白薇站在門口。

她把一張單據拍在門板上。

“老闆，您在醫院說扣工資，我當您是一時生氣，這筆錢財務今天必須給我報銷。”

我拿起單據。

那是一張文具店就能買到的通用收據，日期是今天，事由寫着代墊木湖景區遊客場地費，金額九千元，收款人簽名也是她自己。

“這是誰開的？”

“景區不給正規票，我只能先補一張，錢確實轉出去了，截圖您也看見了。”

“收據先放我這裏。”

我推門進屋，把單據收進抽屜。

她臉色緩和下來。

“您能想通就好，那三十名遊客都信我，只要我解釋一句，他們不會爲難公司。”

我在辦公桌後坐下，翻開印鑑登記冊。

“備用印章交出來。”

她嘴角的笑僵住了。

“你說甚麼？”

“那枚章只授權你在出團確認單上使用。誰允許你蓋和解協議，還代簽我的名字？”

“我是在救場！”

“把章交出來。”

她攥緊包帶，聲音也拔高了。

“景區那麼多人圍着我們，趙師傅又不肯低頭。要不是我簽字，三十名遊客怎麼辦？”

“老趙被打得躺進急診室，你管這叫救場？”

她張了張嘴。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你可以現在交還，也可以等我報印章遺失，再讓警方查你籤的那份協議。”

林白薇盯了我幾秒，終於從包底翻出銅殼印章，重重砸在桌面上。

“行，您按規矩辦，這團我也不帶了！”

她轉身摔門離開。

我註銷她的印章授權，把印章鎖進保險櫃。

不到十分鐘，外面傳來她發語音的聲音。

“各位叔叔阿姨，實在對不起，公司剛剛收回了我的帶團權限，也不承認那九千元費用。”

“後續如果公司讓大家補錢，我可能幫不上忙了。我只是個實習生，真的盡力了。”

語音一發出去，客服部的三臺座機接連響起。

客服主管小周剛接起一部，另外兩部又響了。

“您好，我們沒有要求補繳。”

“先生，先彆着急，費用正在覈查。”

“退團可以按合同處理，不是不給退。”

小周捂住話筒，急得滿頭是汗。

“老闆，遊客羣炸了。有人說我們強收附加費，還有人已經打了投訴電話。”

我正要開口，桌上的座機響了。

“遠航負責人嗎？這裏是市文旅局執法支隊。”

“我是。”

“我們接到多名遊客投訴，反映你公司在木湖線路強制收取附加費。請立即保存合同，團單和資金記錄，不得刪改。調查人員已經出發。”

“明白，我配合。”

電話剛掛，辦公室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老趙的妻子站在門口，頭髮凌亂。

她手裏緊緊攥着幾片被撕碎的紙。

2.

老趙妻子衝到我桌前，把碎紙拍在鍵盤上。

拼起來，正是那份和解協議的抬頭。

“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她嗓子已經啞了，手還在發抖。

“老趙爲了護着遊客，被那幫人按在地上踹。兩根肋骨骨折，肺也傷了，你們轉頭就替他認錯？”

外面的辦公區瞬間安靜。

林白薇從工位上站起來，拿着半包紙巾快步走來。

“嫂子，您別怪老闆。這事是我自做主張。”

她紅着眼圈，把紙巾遞過去。

“我當時看對方人多，怕再打下去出大事，才簽了協議。我只是想先把大家平安帶回來，沒想到老闆也不理解我。”

老趙妻子一把打掉她的手。

“少在這裏裝好人！你憑甚麼替老趙認錯？”

我繞過辦公桌，擋在兩人中間。

“嫂子，進來說。”

關上門後，她仍在急促地喘氣。

“今天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去告你們！”

“該告。”

我拿出老趙的住院繳費單和公司墊付憑證，放到她面前。

“醫藥費，誤工費，公司負責到底，那份協議沒有經過授權，我已經書面通知景區，不承認它的效力。”

她怔了怔。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過去。

“現在帶上病歷，跟我去派出所申請傷情鑑定，打人的人，一個也不能少。”

“能立案嗎？”

“傷情達到標準就能。就算暫時達不到，也要先把證據固定下來。”

四十分鐘後，我們在南城派出所做完筆錄，拿到受案回執。

老趙妻子攥着那張紙，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老趙醒了要是知道，心裏能踏實點。”

我把她送回醫院，再趕回公司時，文旅局的執法車已經停在門口。

兩名調查人員正在會議室覈對團單。

財務主管老李坐在一旁，桌上攤着合同，銀行流水和遊客名單。

林白薇主動把自己的行程單遞過去。

“這上面寫得很清楚，團費不包含那九千元，我是爲了安撫遊客，才臨時墊的錢。”

她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個實習生，也不想公司被投訴。”

調查人員翻完行程單，看向我。

“你是負責人？”

“是。”

“投訴涉及三十名遊客，木湖線路的結算資料和相關電子記錄，我們需要複製留存。調查期間，這條線路暫停新增收款和出團，其他業務不受影響。”

老李壓低聲音。

“老闆，明天原定的木湖團怎麼辦？”

“先停一下，已經報名的遊客逐一通知，願意改線就改線，不願意就按合同退款。”

林白薇收拾資料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把她交來的收據遞給調查人員。

“請一併覈對這筆九千元。她說是個人墊付，我懷疑錢的來源另有問題。”

“老闆，您現在連我都要懷疑？”

林白薇抬起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就在這時，小周匆匆跑進會議室。

“飛躍旅行公司的計調去了木湖停車場，正勸我們的遊客轉團。”

她遞來幾張現場照片。

飛躍的工作人員站在大巴旁，舉着遠航線路停運的牌子。

幾名遊客圍着他們填寫資料。

調查還沒結束，客源已經開始流失。

林白薇拿出手機，當着所有人的面接起電話。

“張總，您好。”

“對，我是小林。”

“入職意向書我看過了，只要這邊交接完，我隨時能過去。”

3.

掛斷電話後，林白薇從工位下拖出紙箱，開始收拾東西。

鍵盤墊，靠枕，兩盆多肉，被她接連扔進去。

“木湖線路都停了，大家還撐甚麼？”

她扯開封箱膠帶，聲音故意讓整個辦公區都能聽見。

“連員工墊付的錢都不肯認，這種公司早晚要散。”

老導遊孫哥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老闆，木湖是咱們的主線。停一天就虧一天。”

另一個計調也勸道：“要不先把錢給她？只要她肯在遊客羣裏解釋，投訴也許能撤回來。”

我看着他們。

“投訴可以覈查，賬不能糊塗。”

說完，我從抽屜裏取出離職交接單，放在桌上。

“想走可以，交還公司物品，核清團款和備用金，簽字離職。”

林白薇抱着紙箱走過來。

她從包裏掏出一份摺疊的意向書，在我面前展開。

右上角印着飛躍旅行公司的標誌。

“飛躍的張總答應我，只要我過去，那三十名遊客就轉成他們的會員。”

她點了點桌面。

“您現在把九千元轉給我，再當着大家的面道個歉，我可以幫您勸他們留下。”

我的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南城公安分局發來短信。

老趙的傷情初步鑑定爲輕傷二級，案件已轉爲刑事案件偵查。

我看完信息，鎖上屏幕。

“你確定要這九千元？”

“當然，這是我墊的錢。”

她調出收款碼，推到我面前。

“我只拿自己應得的。”

玻璃門被人推開。

一個穿職業套裝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進來。

飛躍的人事總監王麗。

她站到林白薇身邊，掃了一眼辦公室。

“林導，手續還沒辦完？”

王麗轉向我，臉上掛着客氣的笑。

“李總，員工墊了錢，該結就結。飛躍那邊還等着給她辦入職，別讓大家難做。”

林白薇的腰桿挺得更直了。

“聽見了嗎？拖下去，對誰都不好看。”

我把一臺筆記本電腦移到桌前，登錄公司財務系統。

“可以結。”

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點開她負責的木湖團項目。

“公司賬上每一筆支出，都要對應團號，票據和收款方。你既然堅持這是代墊款，我現在就給你提交報銷。”

林白薇眼裏閃過一絲疑慮。

“文旅局不是讓木湖線路暫停結算嗎？”

“正常款項可以登記審覈，只是不能直接付款。資料是真的，審覈結束自然會打給你。”

她盯着我看了幾秒，還是報出了銀行卡號。

“記清楚，是九千，一分都不能少。”

我輸入金額，把她那張通用收據拍照上傳，又關聯了木湖團的三十人名單。

系統提示：材料已提交，等待合規覈驗。

我抬頭看她。

“申請已經提交了，現在等結果。”

4.

辦公室裏只剩下空調的低鳴。

林白薇雙臂抱在胸前，盯着電腦上的審覈頁面。

“早這樣不就行了？”

她語氣輕快，重新有了底氣。

“老趙就是太軸，景區的人說得那麼清楚，不交錢就不讓進，他還非要跟人硬頂。我出錢平事，反倒成了我的錯。”

王麗站在她身後，拿出手機，打開錄像。

“李總，您剛纔說的話可都錄下來了。”

她把鏡頭對準我。

“林導墊款，公司就該報銷。以後別再說甚麼違規不違規，傳出去影響同行對遠航的評價。”

我看了一眼鏡頭。

“錄清楚點。”

王麗一愣。

林白薇從手機裏翻出轉賬截圖。

“這就是我轉出去的九千元。時間，金額都有，您還想賴嗎？”

截圖上確實有一筆九千元轉賬，收款方的姓名被她打了馬賽克，只留下一個劉字。

我放大圖片。

“收款人爲甚麼遮住？”

“保護別人隱私。跟報銷有甚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審覈完就知道了。”

她嗤笑一聲。

“您就繼續拖吧。張總還在等我，我沒時間陪您演。”

這時，頁面右上角彈出一條新消息：

木湖團投訴材料已回傳，請負責人查收。

我點開通知。

下方顯示共有三十份遊客陳述，三十張付款截圖，以及一段遊客羣錄音。

林白薇臉上的笑淡了。

“這是甚麼？”

“你不是說錢是自己墊的嗎？”

我把屏幕轉向她。

“正好，讓大家看看這九千元到底從哪來。”

第一張付款截圖加載出來。

付款人是遊客周某，收款人是林白薇，金額三百元。

第二張，仍是三百元。

頁面上的付款人數不斷增加，彙總金額也隨之跳動。

三千，六千，八千七。

最後一張截圖出現時，總金額停在九千元整。

王麗慢慢放下了手機。

周圍同事看林白薇的眼神，全變了。

我點開遊客的陳述錄音。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

“林導在車上說，木湖景區臨時加收人頭費，每人三百，不交的話，全車都進不去。”

緊接着，是另一個遊客的聲音。

“錢是我們轉給她的，怎麼成她替我們墊付了？”

林白薇伸手去搶鼠標。

我先一步扣住電腦屏幕。

“你收了遊客九千元，又拿着一張自己填的收據，要公司再報九千元。”

“林白薇，你到底墊了哪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