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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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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成全

2

當天晚上,我們兩人背靠無言。

半夜頭疼起來去洗手間,聽到他在身後嘆息。

我知道他也沒睡。

我在洗面池邊趴了很久,看着鮮紅的鼻血衝了再流,流了再衝。

那鮮紅的,斷斷續續的,像極了我們之間那根脆弱的紅線。

我知道,他的心已經徹底拴在了江眉身上。

那先天不足,後天畸形的三人關係,終究要有一個人先退場的。

「怎麼這麼久?」

從洗手間出來,周禾坐在牀頭,看着我。

我搖頭:「胃有點難受。」

「你不會是在嘔吐吧!」

他像被電擊了一下,瞬間驚覺地看着我的小腹。

我心中明白,他怕我在這個節骨眼上懷孕。

事實上,江眉病了以後我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親熱了。

「沒有,睡吧。」

我拉上被子鑽進去,背對着她。

「林絮,談談行麼?」

周禾沉默了幾秒,終於還是決定開口。

我毫不猶豫打斷他:「周禾,請柬都發了。」

周禾:「林絮......我想再考慮一下。」

我態度強硬:「不行。哪怕第二天去離婚,這個婚禮也必須照常舉行。」

「眉眉快不行了!」

周禾終於失控,一把將我拽起來。

「你還是不是人,林絮!我知道你心裏在針對甚麼!你不就是覺得我和她不清不楚——」

「那,你們有不清不楚麼?」

我依然平靜地看着他,明明是很溫弱的眼神,卻被他逼得不敢對視。

「沒有。」

他心虛地說。

「那我也沒有針對任何人。」

整晚頭痛劇烈,我怕影響到周禾,搬去了客房。

天矇矇亮時才睡着,卻被周禾一腳踢門聲吵醒。

「林絮!你至於非得這樣麼!」

他把一一束白玫瑰夾雜着滿天星的花束丟在我面前,雙頰因憤怒而不斷抽出。

「你知不知道,這是這是眉眉花了多少心血親手你扎的捧花!」

「她強忍着心臟複合,兩隻手指頭都腫成甚麼樣了!」

「我特意拿回來插在洗面臺上,你就這樣扔在垃圾桶裏!」

我看着地上枯萎破敗的花束,仰起頭,定定看着周禾。

「你不是說,你昨天沒去陪她麼?」

「林絮,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周禾紅着眼眶,摔門而出。

我撿起地上的花束,一片一片整理着那些污穢不堪的花瓣。

昨晚我發病,來不及清洗的鼻血噴濺在洗手檯的這束花上。

不想讓周禾看到,只能忍痛丟進垃圾堆。

我當然知道這是江眉用那雙殘缺的手,一枝一枝爲我插好的......

不過沒關係,我辜負她的真心,會用我的心臟來還。

3

我開車出了市區,來到城郊的一所福利院。

成年之後,我就一直在資助這裏的孩子。

爲了江媽媽,也爲了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自己。

八歲那年我家裏遭難,被父母送進福利院躲災。

江媽媽是這裏的廚房大娘,江眉是她的獨生女,也是福利院裏唯一一個有媽媽的孩子。

她留着男孩一樣的短髮,上房揭瓦,是公認的孩子王。

「林絮,我叫江眉,以後我罩着你!」

她說到做到,整天像個小老虎一樣衝鋒陷陣,把那些欺負我的孩子們打得落花流水。

她的手指,也是爲了保護我而被一個大男孩用斧頭砍斷的。

後來我回了城,家裏也渡過了難關。

得知江眉沒考上高中,又因爲手指殘疾而沒法進廠。

我請求父母把江眉接出來,供她上私立高中,甚至讓她陪我一起出國。

再後來江媽媽病重,我傾盡全力也沒能挽救她的生命。

彌留之際,我緊緊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頓地保證:「江媽媽,我會照顧好眉眉,您放心。」

當然那是很後來了——

我才知道,有些心臟病是遺傳的。

風吹過荒草,誓言猶在耳畔。

我蹲下身,將一束白菊放在江阿姨的碑前。

「江媽媽,對不起。」

「我可能......照顧不了她了。」

我轉而去院長辦公室,捐了一筆大到可以讓這座破舊的福利院翻新十年的錢。

「我馬上要結婚了,婚後可能要出國定居,以後不方便常來看您和孩子們了。」

走出大門時,街角那輛破舊的三輪車還在。

賣鉢仔糕的大爺眯着眼,認出了我,:「閨女,來啦?還是一個紅豆,一個芝麻?」

我停下腳步,看着盒子裏晶瑩剔透的糕點。

小時候,我和江眉總是湊錢買一個。她愛喫紅豆的甜,我愛喫芝麻的香。

後來再回來看她的時候,我就有錢買兩個了。

「大爺,我兩個都要。」

我接過袋子,咬了一口紅豆的,又咬了一口芝麻的。

甜得發膩,一直甜到喉嚨深處,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湧上來的腥氣。

香得衝頭,一直衝到我的腦神經裏,讓我的淚腺敏感不已。

我開着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環城高速上。鼻子裏忽然一熱,熟悉的鐵鏽味瀰漫開來。

我伸手去摸紙巾,方向盤卻猛地一歪。

砰——

車身劇烈震顫,撞上了路邊的綠化帶。安全氣囊彈了出來,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世界安靜了幾秒,只剩下耳鳴聲。

溫熱的血流過嘴脣,滴在白色的安全氣囊上。

警察很快趕到了。

「女士,能聯繫下你的家屬麼!」

我說不出話,顱內撞擊的程度很可能已經讓我的腫瘤暴力碎裂。

我完全止不住鼻血,甚至從耳朵和嘴巴往外流。

我艱難地用指紋解鎖手機。

警察撥通了最近的通話人——

周禾。

「甚麼事?」

周禾的聲音傳來,背景是嘈雜的醫院大廳,透着不耐煩。

「這裏是交警隊,你是車主甚麼人?她發生了車禍,地段在某某路......」

「車禍?」

周禾的聲音陡然拔高,「嚴重麼?」

警察:「目前人是清醒的,具體怎麼樣要去醫院檢查看。」

「你叫她接電話!」

警察無奈看着我:「你還能說話麼?」

我點點頭,吐掉口中的血:「周禾......」

「林絮你沒事跑出城幹甚麼!」

「我......」

「都甚麼時候了,你能不能給我省點心?你明知道今天眉眉有個重要的會診!」

我的心臟是健康的,但那一瞬間,像死了一樣不會跳動了。

「周禾,我沒事。」

「你先叫警察送你去醫院!等我完事了在過去接你。」

嘟——

電話掛斷了。

警察看着我慘白的臉,欲言又止。

我靠在警車的椅背上,看着灰濛濛的天空。

「警察同志,不用叫救護車了。我自己......自己能回去......」

4

其實我並沒有甚麼外傷,出血完全是因爲腫瘤撞擊壓迫了血管。

所以周禾看到我進來的時候,只注意到我身上的血跡。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恐,而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厭煩。

「林絮你到底在演甚麼!」

「苦肉計是吧?這麼多血你倒是做個像樣的傷口出來啊!」

「我警告你不要挑戰我的耐心,你不珍惜這條命,有的是人想好好活下去!」

我被迫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猩紅的眼。

「我累了,我想去洗澡。」

「林絮。」

他死死盯着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在江眉病好之前,我不會跟你結婚。你去取消吧。」

「不可能。」

我沒有回頭,只是怔怔擠出了幾個字。

「周禾,哪怕第二天我們就去離婚。但這場婚禮,你也必須出現。」

「不可能!」

周禾的吼聲在空曠的客廳裏迴盪。

「林絮,你見過我愛你的樣子。當年在巴黎,我命都可以給你!但是現在,你感覺不到我——」

他頓住了,沒說出「不愛」那兩個字。

但我已經聽見了。

「我替你坐過一年半的牢。」

我平靜地提醒他,聲音輕得像羽毛:「周禾,所以我還了。」

「那就算兩不相欠!」

他後退一步,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我。

「林絮,就算兩不相欠,你也不能強迫我!」

是的,我不能強迫他,但我可以要挾他。

「如果你敢取消婚禮,我就把證據交上去翻案。你一樣逃不脫制裁。」

「你!」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我和周禾同時轉過頭。

江眉穿着一身單薄的襯衫,臉色蒼白地站在臺階上。

「絮絮......」

我只覺得腦袋裏那根繃緊的弦,發出了一聲脆響。

我沒再看周禾,也沒理會江眉。

我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徑直從江眉身邊走過。肩膀輕輕擦過她的手臂,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那一晚,別墅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三個人分別睡在三個房間,誰也沒有主動去找誰。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就去了婚禮策劃公司。

我只提出了一個要求。

把所有的婚禮物料,與我相關的部分,全部換成江眉。

婚紗照,P了。

VLOG,剪輯掉。

名字就更簡單了,林小姐換成江小姐。

負責人顫抖着手接過硬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大概是人家做策劃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這麼離譜的要求。

我直接追加了一筆付款。

「抱歉給你們增加了這麼多工作量,這裏是補償金,還有保密費。」

5

婚禮當天的化妝間裏,江眉穿着粉色的伴娘裙,笨拙地爲我戴胸花。

「真好,林叔叔和林阿姨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這麼幸福,肯定會爲你開心。」

我笑了笑:「那天,我去看江媽媽了。」

江眉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眼眶微紅。

「你......跟我媽說甚麼了?」

「說謝謝她當年對我的照顧,說讓她放心,我一定一定會照顧好眉眉的。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一定要治好她。」

江眉的眼神垂了垂:「絮絮,其實我早就想開了。在這裏,有你,在那邊,有媽媽。到哪裏我都不害怕。只是......」

她的聲音哽住了,終於,還是繞不開那個話題。

「對不起,絮絮。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好遺憾。」

「這些年我在你們身邊,我......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代入了某個不該存在的角色。」

「你別怪我,別怪周禾。我快死了,絮絮,只要我死了,你們就......」

「噓。」

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缺了一根手指,指節粗糙,是我不堪重負的記憶。

「不說這些了,今天......是好日子。」

一股熟悉的腥熱從鼻腔裏湧了上來。

我仰起頭,用力按住鼻翼,可血還是不受控制地滴了下來!

「絮絮你怎麼了!」

江眉慌了。

「沒事。」

我拿過紙巾,胡亂擦了擦,然後站起身,走到那排掛着婚紗的架子前。

手指輕輕拂過那件江眉看了無數次的款式——

那是她偷偷在雜誌上圈出來,卻不敢告訴我,那是她喜歡的樣式。

「眉眉,你幫我試試,我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她愣住了。

我沒等她回應,拿着那件婚紗塞到她手裏。

布料柔軟,帶着陽光的味道。

我湊近她,輕輕在她耳邊說,「就當是......替我幸福一次。」

然後,我轉身走進了洗手間。

反鎖上門。

我脫下那件沾血的婚紗,換上自己帶來的黑色風衣。

外面賓客往來,人羣紛雜。

沒有誰注意到準新娘的逆行。

坐上開往機場的出租車,我點開那個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小羣——

【新婚快樂,周禾,江眉。】

【結婚禮物準備得太倉促,還需要點時間,屆時查收。】

【永遠愛你們。】

發送。

然後,我長按刪除,退出羣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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