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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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見我的嫁衣。

“照晚，怎麼弄成這樣？”

他朝我伸手。我沒有動。

車後座有一束花，包花的紙已經被他攥皺。他隨手把花交給周副官，往我身後看。

“老太太呢？都出來吧，沒事了。”

沒有人答應。

他皺起眉，跨過門檻。

我走在他前頭，擋住正堂入口。

“大夫甚麼時候來？”

“已經去請了。”

“你調炮的時候，就該先把大夫請來。”

他腳步停住。

周副官在後面低聲叫了聲大帥。

顧霆川繞過我，進了正堂，過了許久纔出來。他臉上沒有了方纔的神情，嘴脣動了幾次，沒說出話。

我沒有跟進去看他。

我怕我再看祖母一眼，就再也站不起來。

大夫到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他帶着藥箱，在每間屋裏停了一遍。每出來一次，就衝我搖一次頭。

最後他對我說，人已經沒了。

我聽見真相時，只看見知微的手還在動。我盼着她還活着。

大夫說救不活，就連這點盼望也沒有了。

顧霆川猛地看向周副官。

周副官跪下去。

“屬下不知情。”

我拿出大嫂留下的紙。

“你沒看見這張紙？”

他望了一眼，跪得更低。

“當時怕她們亂走，壞了大帥的安排。”

“覈實一句消息，就能壞了你的安排？”

沒人回答。

顧霆川伸手來碰我的肩，我向旁邊讓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垂下。

“照晚，是我的錯。”

“你先回我那兒。這裏我安排，十三條人命，我都會給你交代。”

我抬頭。

“誰告訴你是十三？”

他怔了一下。

周副官已經把人數報給他了，而我還在一遍遍算，怕自己漏下誰。

祖母，母親，四個嫂嫂，七個妹妹。

十三。

算到最後，我總要把自己加進去，又用筆劃掉。

昨夜留下的蕭家女眷，共有十四個。唯一還沒下手的，恰好是他要試的人。

父親早已去世，四個哥哥都在外地軍中，因前線喫緊，沒獲准回來送嫁。

家裏原本留着丫鬟和做飯的婆子，周副官報完戰訊便以保護爲名遣走，只留我們在內院，說跟前人越少，越不惹敵兵注意。

我問他。

“你覺得這場試驗成了嗎？”

他臉上的筋抽了一下。

“別這麼說。”

“你不肯回答，我就一直問。”

天亮後，院裏來了許多人。

有人換掉門口紅綢，有人抬來白布，還有個戴圓眼鏡的男人拿着紙，問我有沒有覺得頭暈，能不能落一個名字。

他自稱羅師爺，說全城都在擔心大帥家裏出了事，總要有個說法。

我接過紙。

上面寫：蕭家女眷因誤聞戰訊，驚懼失措。幸大帥及時施救，新夫人安然無恙。

我把紙送回他面前。

“安然無恙的是誰？”

他望向顧霆川。

“這只是給外頭看的。”

“那給裏頭看的怎麼寫？”

我指向身後。

“你去問問她們。”

羅師爺把紙收了起來，說等我平靜了再來。

顧霆川要人送我去樓上。我說我要給妹妹們梳頭。

他看了我很久，終於點頭，讓兩個女傭跟着我。

院裏的接生婆陳阿婆也來了。七個妹妹裏有五個是她接的，她看到知微，往嘴裏塞了塊手帕，止不住地哭了起來。

我讓她幫忙取梳子。

女傭去打水時，我把寫好的名字塞進陳阿婆手裏。

“送到城西阿杏那裏。”

“姑娘，你要她做甚麼？”

“你先按照我說的做。”

紙上還有昨夜大夫到的時刻，以及那張問訊條被拒絕轉送的經過。

周副官先前想收走大嫂的條子，我當着衆人把它舉起來，不肯鬆手。他只好退開。我把原紙藏在貼身的衣袋裏，趁無人注意又抄了一份。不能所有東西都放在一處。

陳阿婆抹掉眼淚。

“這件事不能往外說，是不是？”

“他們不讓說。”

她把紙塞進裝梳子的舊布袋底下。

“那我知道了。”

我繼續給知微梳頭。

她的頭髮總是亂，小時候一看見梳子就跑，這一回卻乖得讓我害怕。

午後，他以蕭宅要入殮、我不能再守着遺體爲由，將我帶到他的公館。我不同意，他便讓兩個女傭扶我上車。

我被安置在二樓客房，知微的春衣和幾件隨身東西一同帶了來。窗外還能望見自家的屋頂，院門卻已經夠不到了。

下午，顧霆川又來了。

他把一份新的慰問文放在牀邊，沒寫安然無恙，卻多了“感念大帥恩德”。

他在我對面坐下。

“照晚，外頭已經鬧開了。你是唯一活下來的，你的話，他們肯信。”

我盯着那幾個字。

他等了一會兒，低聲說。

“先簽了，入殮的時候，我放你回去送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