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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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每年春節都會帶禮物回來。

第一年，他帶回兩個玩具，弟弟一輛汽車，妹妹一個洋娃娃。

我等到袋子空了，媽媽才說：“你是姐姐，別跟他們搶。”

第二年，他帶回三件新衣，媽媽、弟弟、妹妹各一件。

我穿着表姐剩下的舊棉襖，陪他們去拜年。

第三年，爸爸帶回四部手機。

他們四個一人一部。

我問：“沒有我的嗎？”

爸爸頭也沒抬：“你只管讀書，要手機幹甚麼？”

第四年，爸爸掙了錢，帶我們搬進四室兩廳的新房。

他拿出四把鑰匙：主臥給爸媽，大房間給弟弟，公主房給妹妹。

最後一把卻被爸爸收進口袋：“採光最好的這間，留着做書房。”

我愣了愣：“那我住哪兒？”

爸爸數完房門，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怎麼把你忘了！”

弟弟不肯和我同住，妹妹嫌我的舊衣服丟人。

爸爸從儲物間翻出一張生鏽的行軍牀，支在陽臺。

“你最大，懂事點，在這兒湊合就行。”

隔着玻璃，他們開始商量新傢俱。

我低頭打開手機，接受了那所國外大學的錄取邀請。

學費、住宿費全免，我原本捨不得離家，一直沒有回覆。

可這一刻，我忽然願意去地球的另一邊了。

候鳥離開屋檐，並不是因爲不眷戀故鄉。

只是這裏，從未給它留過一個巢。

......

接受錄取的第二天，學校發來一封確認郵件。

郵件是英文的，我躲在陽臺上看了三遍。

全額獎學金。

免學費。

免住宿費。

每個月還有一筆生活補助。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字，詢問我是否需要接機。

我回復了“需要”。

發出去之前，我又補了一句：

“請不要撥打我的家庭聯繫電話，所有信息只發到個人郵箱。”

郵件發送成功，陽臺的門突然被推開。

媽媽抱着一摞妹妹的裙子走進來。

“小滿，把你的東西往旁邊挪挪。”

“你妹的衣櫃放不下了，這幾件先掛陽臺。”

我起身讓開。

媽媽看見我的手機，隨口問：“找工作呢？”

我頓了一下。

“嗯，在看外地的。”

“外地好。”

她把裙子一件件掛起來。

“咱們這裏工資低，你出去以後也能多掙點。”

她說完，又回頭指了指那張行軍牀。

“不過你找工作歸找工作，別一不順心就往家跑。”

“陽臺過幾天要封起來，給你弟放健身器材。”

我看着那張只睡了一晚的牀。

“知道了。”

媽媽滿意地點點頭。

她沒有問我要去哪座城市，也沒有問我找甚麼工作。

喫飯的時候，爸爸正在和弟弟研究新電腦。

弟弟說原來的顯示器太小，打遊戲看不清人。

爸爸立刻答應給他換一臺。

妹妹也跟着說，她房間裏的化妝鏡不夠亮。

媽媽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換，都換。”

“搬一次新家不容易，別給自己留遺憾。”

我低頭喝湯。

這套話聽起來很陌生。

我這二十二年，好像一直在給自己留遺憾。

不是不想要。

是每一次伸手之前，都會有人提醒我，我是姐姐。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學校回覆了郵件。

接機已經登記，宿舍也分配好了。

房間在學生公寓三樓，單人間，有書桌、衣櫃和獨立洗手間。

郵件後面附着一張照片。

房門上貼着一張剛打印出來的紙。

上面是我的英文名。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弟弟忽然敲了敲桌子。

“姐，給我盛碗飯。”

我收起手機，去廚房盛飯。

回來時，剛纔的位置上已經放了妹妹新買的包。

我端着飯站了一會兒。

媽媽指着旁邊的小板凳。

“坐那兒不就行了？”

我沒有說話。

我坐到小板凳上，把碗遞給弟弟。

晚上，他們都睡了。

我重新打開那張宿舍照片。

房間不大。

可門上有我的名字。

我把照片保存進加密相冊，又刪除了郵件提醒。

第一次，我有了一個不能讓家裏人知道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