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繼妹設計我,替我上了靖安侯世子來迎親的轎子。
等我提裙趕到時,他們已經拜完了堂。
不成想, 我說明情況後,世子竟還護着繼妹。
“雲舒,你妹妹都說了,是你八字剋夫,她也是替你着想。”
“本世子念在過往情分上,允你進門做個貴妾,也算全了你的體面。”
貴妾?
我堂堂首輔嫡女,豈能與人爲妾?
“不必了。世子既然毀了這婚事,我的嫁妝,我自然是要擡回去的。”
我冷笑一聲,解開腰間玉佩遞給身後嬤嬤。
“太后賜的合婚玉牌還在嫁妝裏壓着。”
“姜雲舒!得罪了本世子,你姜家在朝堂上還能站幾天?”
我笑着轉身,不再理會他的惱羞成怒。
隔天,滿堂文武看着他被卸下蟒袍玉帶,押入囚車......
01
我是被冷水潑醒的。
春杏的哭腔在耳邊響起:
“小姐!您終於醒了!”
“二小姐穿了您的嫁衣,戴了您的鳳冠,已經跟秦世子拜完堂了!”
我睜開眼,後頸還殘留着鈍痛。
春杏的額角還淌着剛纔撞柴房門撞出來的血。
我腦子轉得極快。
今早姜雲柔端來那盞“合巹預飲”有問題。
她說是我生母留下來的方子,喝了保婚後順遂。
我當時只當她是做給繼母柳氏看的面子活,沒防備,喝了兩口。
現在看來,倒是我掉以輕心了。
“我睡了多久?”
“兩個多時辰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撐着地面爬起來,身上的常服皺得不像樣。
我捏緊了拳,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我瞬間清醒。
“走。去世子府。”
世子府的紅綢從門樓一直掛到街尾。
喜樂聲震得我耳朵發疼。
門童攔着我不讓進,說新人正在前廳受禮。
我直接掀了擋路的喜帳,硬闖進去。
滿堂賓客的視線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交拜的位置上,秦驍一身大紅喜袍,身邊站着姜雲柔。
那套鳳冠霞帔我前前後後試了三次。
鳳冠是我及笄那年,父親特意找江南匠人打的,內襯針腳都是春杏親手繡的。
現在全穿在了姜雲柔身上。
她看見我,似是害怕,往秦驍身後縮了縮。
秦驍倒是穩得很,端着世子的架子皺起眉,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姜雲舒?你不在府裏待着,跑到這兒鬧甚麼?”
他語氣坦蕩,彷彿跟他拜堂的人本該是姜雲柔。
我壓着胸口翻湧的怒意,開口聲音穩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我不來,怎麼看你們鳩佔鵲巢的好戲?”
底下賓客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認出姜雲柔,竊竊私語:
“這不是去年柳夫人帶進門的那個女兒嗎?怎麼穿了嫡長女的嫁衣?”
“是啊,太后賜婚的明明是首輔家的嫡長女姜雲舒啊。”
姜雲柔眼眶一紅,眼淚說掉就掉:
“姐姐,你別生氣......是你昨天跟我說你八字剋夫,怕耽誤了秦世子,自願讓我替嫁的......”
“我也是不想壞了太后的賜婚,才、才答應的......”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我纔是那個始亂終棄的人。
秦驍順坡下驢,語氣帶着施捨:
“雲舒,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要是願意,本世子永遠給你留個貴妾的位置,不算委屈你。”
貴妾?
我堂堂首輔嫡女,豈能給他一個狂妄世子做妾?
我沒再多看這對狗男女一眼。
我轉身看向跟着我過來的王嬤嬤。
她是我母親的陪嫁,今天本是跟着嫁妝隊伍過來點驗入庫的。
我解下腰間母親留給我的羊脂玉佩,遞到她手裏。
開口說的五個字,清晰傳遍整個前廳:
“把我的嫁妝,擡回去。”
02
我話音落的瞬間,整個前廳死一般的靜。
姜雲柔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滿眼的難以置信。
“姐姐你胡說甚麼!嫁妝是姜家的!你憑甚麼擡回去!”
王嬤嬤攥緊了我給的玉佩,腰桿挺得筆直,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是,小姐。”
她轉身就往後院走,聲音亮得讓所有賓客都聽得見:
“姜府的人聽着!清點二百抬嫁妝,一抬都不許漏,全部擡回府!”
跟着來的姜府家丁早就憋了一肚子氣,聞言立刻動了起來。
沉重的紅木箱籠被人從後院擡出來,軲轆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抬接一抬,一眼望不到頭。
秦驍的臉瞬間鐵青。
他幾步衝過來,攔在嫁妝必經的過道上,眼神狠戾,死死盯着我。
“姜雲舒,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今天敢把嫁妝抬走,我立刻上奏太后,請旨退婚!”
“到時候全京城都知道你被我靖安侯府退了婚,我看誰敢娶你!”
他拿退婚要挾我?
我幾乎要笑出聲。
要不是因爲太后賜婚的緣故,他以爲我在乎這門婚事?
“秦世子不是已經拜了堂了嗎?何來跟我退婚一說?”
我抬眼掃過滿臉錯愕的賓客,最後落在他身上,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世子既然敢娶她,怎麼不敢說清楚,你娶的到底是誰?”
秦驍愣了一下,隨即梗着脖子吼:
“當然是姜家嫡女姜雲柔!太后賜婚,名正言順!”
“哦?姜家嫡女?”
我挑了挑眉,目光掃過旁邊臉色發白的姜雲柔。
“三年前柳氏帶她進姜府的那天,我父親顧及柳氏的誥命身份,纔在族譜上添了她的名字,後面明明白白寫着‘待告廟’三個字,世子不會不知道吧?”
“按我大周朝的禮制,未入宗祠告祖,就算不上姜家正經的族人。”
“你說她是姜家嫡女,可我姜氏宗祠的《告廟實錄》裏、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根本沒有她的名字。”
我頓了頓,故意把聲音提得更高,讓站在最外圍的賓客都能聽見。
“太后娘娘賜下的合婚玉牌,是給首輔嫡女的,而我父親,只有我姜雲舒一個嫡親女兒!”
“要是太后知道,你拿着她賜的玉牌,娶了個連姜家族籍都沒有入的孤女,還敢對外宣稱是遵了太后的旨意。”
“你說這筆欺君的賬,算在誰頭上?”
滿堂賓客瞬間炸了鍋。
“我的天,還有這檔子事?沒告廟等於沒入族啊,那這姜雲柔根本不算姜家人!”
“秦世子這是膽子大到敢糊弄太后?這要是真的,可是掉腦袋的罪啊!”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姜雲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踉蹌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在地上,被旁邊的丫鬟扶住。
“你胡說!我娘說了,早就給我辦了入族手續了!你故意誣衊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
“是不是誣衊,現在就能對質。”
“姜氏宗祠的《告廟實錄》存在宗正寺備份,要不要我現在就派人去取,當着所有貴客的面翻?”
姜雲柔瞬間閉了嘴,眼淚掉得更兇,卻半個字都不敢反駁。
她比誰都清楚,柳氏根本沒帶她去過告廟。
秦驍的臉從青轉紫,他顯然也反應了過來。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冷笑一聲,猛地揮了揮手。
守在世子府的親兵立刻衝了過來,腰刀齊刷刷拔出來,瞬間封住了所有出口。
秦驍的聲音冷得像冰:
“姜雲舒,你今天踏不出這個門檻。”
03
明晃晃的刀光將滿府的賓客嚇得連連後退,生怕被誤傷。
秦驍站在我前面,臉上的笑意殘忍又得意。
“姜雲舒,你就算拿住了雲柔的身份又怎麼樣?”
“你爹剛坐穩首輔的位置,太后本來就忌憚他權柄過重,多少政敵等着抓他的錯處?”
“只要我參上一本,說姜家教女無方,爲了搶嫁妝大鬧靖安侯府。”
“再聯合御史臺扣你爹個‘私挪公款爲女兒籌備嫁妝、縱容家人抗旨’的帽子。”
“你覺得他這首輔之位,還能坐幾天?”
我捏緊了袖中的手,他竟敢拿我爹的仕途要挾我。
我爹爲官清廉,熬了二十年才坐上首輔的位置,一心要推漕運改制解江南百姓的水患之苦。
我確實不能讓我的事,拖了他的後腿。
但要我低頭認下這樁破事,也是絕不可能。
我正想着怎麼應對,忽然聽見一道清冷男聲。
“秦世子當真威風。”
所有人都下意識循聲望去。
一個穿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靖安侯府門口。
他指尖捏着一卷泛黃的信紙,指尖骨節分明,臉隱在陰影裏,氣場卻壓得整條街都靜了。
是蕭王趙凜。
當今陛下的親弟弟,掌着京城三萬營的兵權,是連皇子都不敢隨便惹的人物。
他怎麼會在這兒?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他身後只跟着兩個穿暗衛服的隨從。
可守在門口的世子府親兵,卻齊刷刷低頭,往後退了半步,連手裏的刀都收了起來。
秦驍的臉瞬間白了,語氣都帶上了慌亂:
“蕭、蕭王叔?您怎麼在這兒?這是我們兩家的家務事,不敢勞您過問。”
趙凜走到他面前站定,抬眼掃了他一眼,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拿軍糧貪墨的銀子給人添嫁妝的事,也是家務事?”
這話一出,秦驍的瞳孔瞬間驟縮。
他踉蹌着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得像紙,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軍糧貪墨的事,他做得極其隱祕,連柳氏和姜雲柔都不知道。
趙凜怎麼會知道?
我心裏也咯噔一下。
我手裏攥了半年的證據,纔剛摸到一點軍糧案的邊,蕭王竟然已經拿到實錘了?
趙凜沒再看面如死灰的秦驍,側身轉向我,薄脣輕啓,只吐了一個字:
“走。”
他的語氣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壓下心裏的驚疑,衝他微微頷首:
“多謝蕭王殿下。”
我轉身招呼王嬤嬤,讓嫁妝車隊繼續往前走。
世子府的親兵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敢上前攔的。
二百抬紅木箱籠,浩浩蕩蕩地出了靖安侯府的大門,順着長街往姜府走。
我靠在馬車的軟枕上,掀開一點車窗簾子,往外面看。
蕭王的身影站在靖安侯府門口,玄色的衣袍被風掀起來一點。
秦驍垂着頭站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收回視線,從馬車暗格裏摸出一個楠木小匣。
打開來,裏面是我這兩年來悄悄蒐集的賬冊和信件。
全是秦驍這些年貪贓枉法的證據。
其中就有幾筆不明來源的鉅款,我之前一直沒查出源頭。
現在才明白,原來是軍糧的贓銀。
我指尖摩挲着賬冊的邊緣,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
蕭王今天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碰巧嗎?
他知道軍糧的事,還用此事替我解決了秦驍的威脅,爲甚麼要幫我呢?
春杏坐在我對面,還在後怕,拍着胸口說:
“小姐,剛纔嚇死我了,我還以爲我們今天真的走不了了。”
我合上楠木小匣,鎖好,放回暗格。
我抬眼看向春杏,語氣平靜地吩咐:
“回去之後,把宗祠的告廟錄再抄一份,封好。”
04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春杏慌慌張張掀了簾子進來。
“小姐,不好了!柳氏帶着二小姐闖進來了,門房根本攔不住!”
我剛喝完半碗燕窩。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淡淡道:
“讓她們進來。”
沒半刻鐘,柳氏就踩着花盆底進了正廳。
她穿着正一品誥命的緋紅常服,頭上插着赤金點翠的頭面,妝化得一絲不苟。
進了門連招呼都沒打。
徑直走到我生母生前最常坐的那把酸枝木圈椅上坐下。
一抬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雲舒啊,你昨天怎麼能那麼任性?”
“你爹剛坐穩首輔的位置,京裏多少雙眼睛盯着咱們姜家的錯處?”
“秦驍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太后親自賜的婚,你當衆把婚事駁了,還讓蕭王殿下當衆落了臉面,他今早已經遞了帖子要找你爹說理!”
“聽娘一句勸,今天去世子府給秦驍賠個禮,他說了,讓你過去做貴妾,待遇不比正室差。”
“這樣既保全了你的名聲,也不連累你爹的仕途,更保全了兩家的體面,不好嗎?”
姜雲柔站在柳氏身後。
穿了件水粉色的羅裙,頭上還彆着昨天秦驍給她的赤金海棠釵。
聞言故意昂首,挺了挺胸,一臉的高高在上。
“姐姐退了這門親,以後京裏誰還敢娶你啊?”
“你要是肯過來做貴妾,我還能替你在世子面前美言幾句,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端起手邊的白瓷茶盞,抿了一口雨前龍井。
抬眼看向候在旁邊的管家。
“去宗祠,把我昨個兒讓你備好的《告廟實錄》取過來。”
管家應了聲是,轉身快步走了。
沒兩分鐘,就捧着個用明黃色綢布包着的硬殼冊子進來。
這《告廟實錄》是官宦世家祭祀祖先的正式文書。
家裏的宗婦、子女入族,都得記錄在上面,還要抄一份送宗人府存檔,半分假都做不得。
我伸手接過來。
當衆翻開。
指尖點在最後一頁的記錄上。
“你們自己看,最後一次告廟記錄,是五年前我生母病逝,入廟享祀的條目。”
“從那之後,告廟實錄上再沒添過新名字。”
我抬眼看向柳氏,語氣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按大景禮制,官宦家的女眷,不管是續絃正室還是子女,要入了族譜寫進告廟錄,纔算得上是名正言順的家人。”
“你進門三年,我爹從來沒提過要把你的名字添進宗婦名錄,更別說姜雲柔了。”
“連姜氏祖先都沒認過,你拿甚麼身份以我母親的身份教訓我?她又拿甚麼跟我爭嫡女二字?”
柳氏的臉瞬間煞白。
她本來以爲,有老爺寵愛,自己又是明媒正娶的續絃正室,女兒自然是板上釘釘的嫡女。
卻完全忘了這茬。
她渾身發抖,一屁股癱在圈椅上,手裏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姜雲柔聽完先是愣了幾秒。
隨即尖叫一聲,張牙舞爪就往我這邊撲,要搶我手裏的告廟實錄。
“你胡說!我是爹的女兒!我當然是嫡女!你僞造文書!我撕了它!”
旁邊候着的嬤嬤眼疾手快,上前死死按住了她。
她掙扎着,活像個瘋婆子。
我把告廟錄合起來,遞迴給管家。
“放回宗祠,嚴加看管族譜和《告廟實錄》,沒我的允許,誰都不許碰。”
管家應聲接過,快步退了下去。
我站起身。
掃過癱軟的柳氏和還在撒潑的姜雲柔,語氣冷得像冰。
“從今日起,姜雲柔與姜家再無瓜葛。柳氏若再帶她登門,報官——冒認官親,杖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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