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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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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自小孤苦,卻命好救了重傷的王爺蕭承硯。

這世道,女子大多盼一個喫飽穿暖。

所以蕭承硯傷好後表明身份,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時,我毫不猶豫點頭應下。

後來他把我安置在城南別院裏,

我事無鉅細伺候着,每日圍着他轉。

他以爲我愛慘了他。

其實我只是苦怕了,貪戀頓頓有肉喫,冬天有炭火的日子。

我跟着他五年,一直樸素示人。

哪怕蕭承硯三天兩頭往我這兒跑,

別院下人還是覺得,我不過是個普通的暖牀丫鬟。

我也懶得跟她們爭執,

因爲蕭承硯賞的珠釵、蜀錦,早被我偷偷典當換成了錢。

我以爲這樣的營生還能過個幾年時,蕭承硯的婚訊突然傳來。

丞相千金衝到小院,站在廊下不屑地打量我。

“你就是那個外室?”

“這個別院不錯,給我養馬正合適。”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蕭承硯已經吩咐人收拾出來給她用。

她隨口一句話,我的住處就要拱手讓人。

丫鬟看我的眼神,都帶上了憐憫。

而我看着自己的物件被一件件丟出來,默默算計着小金庫。

手裏的銀子,足夠我在江南盤一間鋪子,

過上安穩的小日子了。

01

丞相千金顧明珠施捨似的掃了我一眼,靠在蕭承硯肩頭嬌聲問:

“這院子給我養馬了,那她怎麼安置呀?”

蕭承硯擁着她落座,語氣隨意。

“你是我的王妃,這裏的一切,自然也由你說了算。”

“只要你歡喜,怎麼安排都成。”

昔日嘲諷我的丫鬟,投來幾分憐憫的目光。

顧明珠身旁的侍女立刻笑着恭維。

“王爺真是疼惜我家小姐,還沒過門,就把主事的權利給足了。”

蕭承硯勾了勾顧明珠的鼻子。

“我好不容易纔求娶到的人,自然要供起來。”

京城裏早有閒話,說我是照着顧明珠的模樣尋來的影子。

如今正主要進門,我這影子,也就沒甚麼用了。

我沒吭聲,目光卻落在顧明珠手裏的物件上。

那是我還沒來得及典當的和田玉簪,夠我喫好幾個月的肉。

顧明珠察覺到我的視線,輕輕一笑。

“姑娘很看重這支簪子?”

“看這神情,我要是不小心摔碎了,怕是要衝上來打我呢?”

蕭承硯看向我,眉頭微擰。

“青梧,注意你的身份。”

我立刻垂下眼,斂了神色。

“沒有的事。王妃喜歡便是它的福氣,只是一支簪子而已。”

“王妃高興,王爺自然也就舒心。”

我嘴上討好,心裏卻在快速掂量。

加上這些年的賞賜,我攢下的私房銀子已經夠盤鋪子。

京中太多像我這樣的外室,最後都落得被髮賣,甚至丟了性命的下場。

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自保,安安穩穩脫身。

蕭承硯見我低眉順眼,神色緩了些。

大約在他看來,我這副模樣,是捨不得他,也是怕失寵。

顧明珠眼底閃過一絲妒意,把玉簪遞給了身側婢女。

“我怎麼會奪人所愛呢?”

顧明珠笑得得體。

“王爺調教出來的人倒是懂規矩,不如就安排她住在隔壁小院,往後還能順便幫我看顧馬兒。”

蕭承硯語氣滿是縱容。

“都聽你的。”

說完,他又哄她:

“走,我帶你去後院瞧瞧,池子裏新放了金鱗錦鯉,好看得很。”

顧明珠走了兩步,又看向我。

“姑娘往後也該穿的得體一點,省得叫人以爲我虧待你。”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

“也不枉費你這張像我的臉。”

我雙手接過簪子,連忙應下。

蕭承硯也側頭吩咐了兩句。

“安分守己在這裏伺候。王妃性子寬厚,不會虧待你。”

說完,他又對身側隨從道:

“去找人收拾一下院子,再給她做幾身像樣的衣服。”

兩人相攜離去。

我站在原地,面上依舊恭順。

心裏卻盤算起那幾身新衣能當多少銀子。

這次又能多一筆進項。

去往江南的計劃,可以更快些了。

02

顧明珠走後,蕭承硯又折了回來。

他把我擁進懷裏,寵溺地颳了刮我的鼻子。

“你一直安分,反倒叫本王覺得虧待你了。”

我搖搖頭,滿目柔情看着他。

“王爺賞我錦衣玉食,哪有虧待?”

蕭承硯笑聲爽朗,掏出一枚玉佩塞進我手裏。

“這是坊間最流行的相思扣,小巧別緻,最適合女子佩戴。”

我嘴上道謝,心裏卻默默估價。

相思扣小,估計只能換十兩,蚊子再小也是肉。

他捏了捏我的手,漫不經心地安排:

“明珠過幾日會來這邊跑馬散心,你好好伺候她。”

我指尖微微一僵。

從前我雖沒名分,也從沒做下人的活,只是偶爾煮茶研墨。

如今,我竟然成了顧明珠跟前聽差的人。

蕭承硯沒發現我的異常,還在囑咐着顧明珠的喜好。

她怕蚊蟲,廊下要提前燻好香,玩累了要喝溫好的蜜水,馬兒要提前洗澡......

我安靜聽着,心底一點點往下沉。

他對顧明珠的喜好如數家珍,可五年朝夕相伴,他從不知道我愛喫哪樣點心,畏寒還是怕熱。

也對,我只是他閒來解悶的玩意兒,顧明珠纔是他費盡心思求娶的正妻。

我壓下心思,扯出溫順的笑,低低應下:

“我記下了,王爺放心。”

蕭承硯見我乖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頂。

“你這麼識大體,我心裏有數。”

“等明珠嫁進王府穩定下來,我便抬你入府,做我的侍妾。”

這還是他第一次許諾我名分的事情。

我垂着眼,只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可我心裏清楚,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沒過幾日,顧明珠果然來了。

她在迴廊裏慢悠悠逛着,驕矜得指揮我。

“青梧,這茶水太燙了,趕緊給我換掉。”

又踢了踢腳邊的木凳。

“這個墊馬凳,打磨得粗糙磨裙子,你找砂紙重新磨光滑。”

蕭承硯指尖轉着玉扳指,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妃說甚麼,你照着辦就是。”

顧明珠興致上來,指着一匹性子烈的紅鬃馬,轉頭看向我:

“聽說青梧從前跟着王爺騎馬出遊,不如替我跑一跑這匹馬?”

我渾身一緊,後背泛起一層冷汗。

整個王府都知道,早年逃荒路上我被驚馬踩傷過,根本不敢近身,更別說騎馬了。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聲音發緊:

“王妃,我......我不會騎馬。”

顧明珠撇了撇嘴,臉上的笑淡下去,委屈地看向蕭承硯。

“我就是想看看馬兒跑起來的樣子,怎麼這點小事還要推脫?”

她嘆了口氣,眼眶一下紅了幾分。

“罷了,也是我強人所難了,不該勉強姑娘的。”

蕭承硯臉色沉了沉,語氣不容置喙:

“讓你去你便去,旁邊有人看着,能出甚麼岔子?別掃了明珠的興致。”

他抬抬手,身側的護衛立刻上前,半拉半拽把我帶到紅鬃馬旁。

我嚇得臉色發白,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王爺,上次是您帶着我,我自己真的不敢......”

蕭承硯眼神冷下來,語氣帶着幾分不耐煩。

“聽話,別惹本王不高興。”

我沒有退路,只能硬着頭皮走上前,攥着繮繩勉強翻上馬背。

顧明珠瞧着我僵硬的模樣,笑得花枝亂顫。

“你看,這不是能上馬嗎?快驅馬跑一圈給我瞧瞧。”

她說完,接過侍女遞來的彈弓,精準打在馬腹上。

馬兒喫痛,猛地揚蹄狂奔起來。

我抓不住繮繩,身子直接被甩飛出去,摔在地上重重滾了幾圈。

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我咬牙掙扎着想爬起來,一陣頭暈目眩又摔在了地上。

耳邊忽然傳來丫鬟的尖叫聲。

“好多血!姑娘流了好多血!”

我低頭愣愣地看了一眼,眼前一黑,徹底沒了意識。

再睜開眼,丫鬟守在牀前,正怯怯地看着我。

不遠處,顧明珠正捧着一盞熱茶,一臉惋惜的模樣。

“早知道你懷了身孕,我說甚麼也不會讓你上馬的。”

“不過......孩子沒了,你也不必太過傷心。”

“主母還沒過門,你本就不該有孕。如今這樣,反倒省得你再喝墮胎藥受罪。”

我眼眶一陣陣地發澀,攥緊了身下的被角,抬眼下意識去尋蕭承硯。

顧明珠察覺到我的視線,脣角漫出一抹帶着涼意的笑。

“別找了,王爺的婚服剛制好,府裏來人把他叫去試了。”

我心口緊了一下,又慢慢鬆快下來。

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見我沒甚麼反應,顧明珠覺得沒趣,起身離開了。

侍女跟在旁邊,低聲恭維:

“小姐放心,王爺並不在意那個孩子。剛剛還只擔心您有沒有嚇到呢。”

顧明珠輕輕嗤了一聲,

“她甚麼身份,也配生下王爺的孩子?母憑子貴,她想得美。”

03

往後這幾日,蕭承硯和顧明珠忙着籌備大婚,沒再出現。

不過因爲我小產的緣故,他特意讓人送來了許多名貴補品。

院裏的丫鬟也對我和氣了些,伺候起來比從前盡心不少。

我沒有力氣去分辨,她們是真心還是假意。

可我知道,眼下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只有身子養好了,纔有力氣離開這裏。

我強撐着吃藥、進補,

還偷摸藏了些補品,打算日後找機會典當換成銀錢。

臨近大婚時,蕭承硯來了一趟。

他臉上滿是喜色,見我便吩咐:

“王妃很喜歡你,大婚那日,你就隨侍在喜轎旁邊吧。”

我指尖微蜷。

隨侍喜轎。

說得好聽些,是王妃抬舉。

其實,不過是叫我這個舊人站在一旁,讓滿京城都看看我的難堪。

我垂下眼,低聲推辭:

“王爺,我身子還虛呢,怕撐不住整場大典。”

“若到時候失了儀態,反倒給王妃丟臉。”

蕭承硯眉頭一擰,臉上喜色淡了幾分:

“我給你送了這麼多補品,還不夠你養身子?”

“你到時候只是走上幾步,又不用你做重活,別再推脫了。”

“可是......”

“沒有可是,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打斷我,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你好好休養,本王先走了。”

像我這樣沒名沒分的人,本來就沒有說不的資格。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慢慢鬆開攥緊的手。

罷了,只要能順利脫身,做甚麼都不重要。

蕭承硯走後,廚房送來的飯菜一日比一日寡淡。

起初只是少了葷腥。

後來連粥也稀得能照見人影。

桌上翻來覆去,不過是清粥小菜,連半點油星都難見。

我忍了兩日,到底沒忍住,拉住送飯的婢女問緣由。

送飯的婢女面露難色,小聲跟我說:

“青梧姑娘,是王爺吩咐下來的。”

“王妃說,怕你到時候太過圓潤,站在喜轎邊上不好看,讓你趁着這些日子清減些。”

我呼吸滯了一下。

這還是五年來,蕭承硯第一次讓我餓肚子。

我這輩子,最怕餓。

當初我在逃荒路上,啃樹皮、喝泥水,還爲了半個發黴的饅頭,被人往死裏打。

那時我拼了命,也不過是爲了口喫的。

後來跟了蕭承硯,他問我喜歡甚麼。

我那時眼睛亮得厲害,

“我不求別的,只求喫飽穿暖。”

他那時笑我沒出息,但還是專門給我請了各地的廚娘,變着花樣給我做飯喫。

可如今,爲了顧明珠大婚,他連喫飽飯這種最樸素的快活,都不肯留給我。

我看着清得見底的粥,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還是端起來,慢慢喝了下去。

胃裏空得難受,心裏卻一點點靜下來。

別人賞的,哪怕一口飯,也隨時能被收回去。

還好我沒有把活着的指望,放在蕭承硯身上。

等以後到了江南,我絕不讓自己餓肚子。

04

我喝完粥,直接回了房間。

藉口午睡,讓伺候的丫鬟都退到了外面。

關上房門,我掏出藏在牀底暗格的賬本,一筆一筆清點攢下來的銀子。

連這次蕭承硯賞的名貴補品都算了進去。

算下來,數額竟比我預想的還要充裕。

不算早就計劃好的小鋪,

若不挑地界,還能買下一處帶院的宅子。

我指尖撫過賬面,心裏生起隱祕的期待。

把賬本貼身收好,

又把藏在枕芯裏的幾張銀票取出來,

縫在了貼身衣物的夾層裏。

原本想着,熬過這幾日,等大婚當天,我就能尋一個能脫身的機會,徹底自由了。

可第二天,顧明珠身邊的嬤嬤便帶着人進了院子。

“王妃心善,怕姑娘大婚那日失了規矩,特意叫奴婢來教你禮數。”

我身上也沒甚麼力氣,便低聲求她們寬限半日。

那嬤嬤卻冷着臉道:

“姑娘既要隨侍喜轎,就該知道輕重。”

“王妃給你臉面,你別不識抬舉。”

就連蕭承硯身邊的人,也垂着眼站在一旁。

“王爺說了,若是姑娘不配合,只管按規矩教。”

話音落下,嬤嬤便上前,一把將我從牀上拖了下來。

她們摁着教我學規矩。

一點不對,便重來一遍。

我額頭冒着冷汗,小腹一陣陣抽疼。

到了午後,終於撐不住,一頭栽在地上。

可下一瞬,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嬤嬤居高臨下看着我。

“姑娘別裝可憐,趕緊起來繼續學。”

我趴在溼冷的地上,手指死死摳着磚縫。

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再忍一忍。

撐到大婚那日,我就能走了。

之後兩日,她們日日都來。

我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夜裏開始發熱,喉嚨幹得像吞了沙子。

伺候我的小丫鬟想去請大夫,卻被嬤嬤攔下。

“不過是吹了點風。”

“王爺大婚在即,別拿這種小事去添晦氣。”

我縮在被子裏,燒得昏昏沉沉。

有幾次,我幾乎以爲自己撐不到大婚那日了。

可一想到那些銀票,想到江南的小鋪子,想到往後再也不用看人臉色的日子。

我又咬着牙,把送來的藥湯一口口嚥下去。

哪怕苦得反胃,也不敢吐。

我絕不能死在這裏。

大婚那日,紅綢從王府門前一路鋪到長街盡頭。

鑼鼓聲震天,喜錢撒了一地,百姓們擠在兩旁,說盡了吉祥話。

顧明珠坐在喜轎裏,鳳冠霞帔,體面風光。

我發着高熱,穿着一身素淨衣裙,跟在喜轎旁邊。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偶爾掀開轎簾看我一眼,眼中帶着幾分輕蔑。

我垂着眼,只當不知道。

喜轎到了王府門前。

蕭承硯一身喜服,站在臺階上接親。

他看見我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顧明珠已經從轎中伸出手。

“王爺。”

她聲音嬌軟。

蕭承硯的目光便全落在了顧明珠身上。

進了王府,賓客湧入前廳,丫鬟婆子全都忙着伺候新王妃。

人羣推搡間,我被擠得踉蹌幾步,摔在地上。

我撐着虛軟的身子,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趁亂離開了衆人視線。

同一時刻,前廳里正在拜堂。

“一拜天地——”

顧明珠被喜娘扶着,緩緩彎下身。

蕭承硯卻在起身時,忽然掃了一眼她身後。

按規矩,我該捧着喜盤,跟在顧明珠身後三步遠。

可此刻,那裏空空蕩蕩。

“二拜高堂——”

蕭承硯沒有動,他忽然問身旁的管家:

“青梧呢?”

管家愣了一下。

“大約是回後院歇着了。”

蕭承硯皺了皺眉。

“她方纔臉色不對,你讓人去看看。”

沒過多久,派去的人慌慌張張跑回來。

“王爺,青梧姑娘不在房裏。”

“她還留下了一封告別信。”

蕭承硯手裏的紅綢猛地一頓,語氣慌張:

“你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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