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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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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在暗無天日的萬蠱洞裏住了十七年,與萬蠱爲伴。

腳腕上的銀鈴和養蠱玉匣是阿孃留給我的遺物。

阿爹爲了讓我躲過皇帝的暗S,在銀鈴上下了禁術,封了我“蠱母轉世”的本命蠱。

我從此成了巫家最普通的嫡女。

直到皇帝下旨,賜婚我與六皇子靖安王。

心悅靖安王的鎮國公嫡女沈明玥不甘心,自請來南疆“巡視”。

祭蠱大典上,她站在祭壇前,居高臨下地打量我:

“一個山裏養大的廢物巫女,也配嫁進靖安王府?”

我抬眼看她。

“你配?”

沈明玥臉色瞬間變了,抬手狠狠朝我推過來。

我側身避開。

但袖中揣的養蠱玉匣被她撞了出來。

“啪”地一聲摔在青石祭壇上。

碎了。

01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撿地上的碎片。

沈明玥踉蹌了兩步,回過頭來站到我面前冷笑。

我腳腕上的銀鈴發出極輕的一聲“叮”。

裂了道細縫。

阿爹站在人羣邊緣,看着我腳腕上裂了的銀鈴,緊緊攥住了拳頭。

但他沒有上前。

後山方向最先傳來震動。

我攥着玉匣的碎片,血從指縫滴落,滲進石縫裏。

腳下的地在微 微顫動。

像是甚麼巨物爬過土層的震動。

有人突然抬頭指着後山的方向,尖叫得破了音。

“蟲子!好多蟲子!”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黑壓壓的蟲雲正從養蠱洞的方向傾巢而出。

遮天蔽日,像一座移動的山。

蜈蚣、蠍子、毒蛾、金線蟲......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湧來。

族人尖叫着四處奔逃。

沈明玥帶來的京城護衛反應最快,拔刀就砍。

但刀還沒落下,就被蠱蟲撲了滿臉,慘叫着倒地打滾。

萬蠱湧到祭壇下,卻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齊齊停住。

成千上萬的蠱蟲鋪滿了整個祭壇四周。

觸鬚低垂,頭都朝着我的方向。

像在朝拜。

滿谷死寂。

只餘蟲翅振動的嗡鳴。

我緩緩站起身。

手上還沾着自己的血。

我轉頭看向沈明玥。

她還強撐着站着,臉色慘白,尖着嗓子喊:

“裝神弄鬼!快給我S了這些怪物!S了她!”

她話音剛落,一隻指甲蓋大的金線蟲順着她的裙襬往上爬,鑽進了她的袖管。

“啊——!”

沈明玥疼得嘶嘶抽氣,猛地甩手,卻甚麼都甩不出來。

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

裙襬上爬滿了細小的黑蠱蟲,沿着她的鞋尖往上爬。

她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了。

我緩緩站起身,朝她走了一步。

萬蠱自動爲我分開一條路。

我停在她面前。

她嚇得連忙往後縮。

我用沾血的手指輕輕點在她的腕上。

一隻極小的血色蠱蟲順着指尖鑽入她的皮下,一閃即沒。

我輕聲說:

“放心,不傷你。”

“但若你再對我動一次手,它會讓你半個月睡不着覺。”

“若你動了我身邊的人——”

“它讓你一輩子都睡不着。”

沈明玥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被嚇得魂飛魄散的隨從連扶帶拖。架着她就往山下跑。

我看着他們狼狽的背影,沒追。

我轉身的時候,阿爹從人羣中走出來。

滿地的蠱蟲在他腳邊自動分開一條路。

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着我腳腕上斷掉的銀鈴。

沉默了很久。

說了一句只有我能聽見的話。

“去吧。”

“京城那邊,無論出甚麼事,阿爹替你擋着。”

我點了點頭,指尖動了動。

下一秒,鋪滿整個山谷的蠱蟲像得到了指令,齊刷刷轉身。

像退潮一樣,無聲無息地往後山的方向爬。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地上連一隻蟲子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只餘下祭壇上散落的玉碎,和滿地慌亂踩出來的腳印,能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剛纔四散奔逃的族人現在都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不知道是誰先“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緊接着,所有人都跟着跪伏在地。

頭埋得很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沒有人敢抬頭看祭壇上的我。

之前總在背後罵我是“災星”“廢蠱”的旁支叔伯,現在額頭都快磕到地上了。

平時總偷偷給我塞野果的小雜役,偷偷抬了抬頭看我。

對上我的視線,又立刻低下頭,磕了個更響的頭。

風颳過祭壇上的蠱母遺蛻,發出輕響。

我站在祭壇中央,陽光落在我身上。

十七年了。

我終於不用再藏在陰暗潮溼的養蠱洞裏,當一個不存在的人。

02

送親的馬車軋過南疆的碎石路,揚起一陣混着蠱草香的塵土。

我掀開車簾往後望。

巫家的寨子藏在青山裏,越來越小。

最後縮成山腳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阿爹沒有來送。

昨夜他在我房裏坐了半宿。

把銀鈴的碎塊用紅繩穿好,系在我手腕上。

他的指腹上的薄繭,蹭得我手腕有點癢。

“碎了就碎了。”

“繩子別扔。”

他沒說別的,轉身就走了。

我低頭摸了摸腕上的紅繩。

上面彷彿還帶着阿爹指尖的溫度。

趕車的阿伯知道了我養蠱的事,一路上連車簾都不敢隨便掀。

只在停車休息的時候,隔着簾子把乾肉和水遞進來。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路上走了大半個月。

我終於有時間細看體內解封了大半的金線蠱。

它被銀鈴封了十七年,剛醒過來的時候金光弱得像快滅的燭火。

現在正順着我的血脈慢慢遊到指尖。

細得像一根金色的線,溫馴得很。

我摸出隨身帶的銀針,刺破指腹。

一滴血珠冒出來。

金線蠱猛地湊上去,吸了一口。

金光瞬間亮了一瞬。

像剛睜眼的幼獸第一次嚐到奶,歡快得在我指尖繞了三圈才鑽回去。

我把指尖的血擦乾淨。

隔着車簾能聽見前面的官道上傳來馬蹄聲。

是沈明玥的人。

她上次在祭蠱大典上嚇破了膽,當天就收拾東西要回京。

卻又不肯走在我們前面,非要跟在送親車隊後面。

對外說是“順路回京覆命”。

我沒理她。

這天傍晚在驛站歇腳。

驛站的小吏看到是南疆巫家的送親隊,嚇得臉都白了。

趕緊把最偏的院子收拾出來給我們住,連靠近都不敢。

我剛坐下喝了口水。

就聽見隔壁院子傳來沈明玥嬌縱的罵聲。

嫌驛站的被子潮,嫌飯菜不合口,折騰得驛站的人團團轉。

沒過多久,她的聲音隔着院牆飄過來。

刻意揚着聲調,就是說給我聽的。

“某些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一身的蟲子味,也配嫁給靖安王殿下?”

“殿下要是知道你是個能引萬蠱朝拜的怪物,怕是連洞房都不敢進吧?”

我放下手裏的茶杯。

起身走到院牆邊。

聲音平靜,剛好能傳到她院子裏。

“他知道。”

“畢竟求娶的摺子是他親自寫的,點名要的是巫家嫡女,不是鎮國公府的沈小姐。”

“沈小姐與其跟我費口舌,不如想想回京怎麼見他那張臉。”

隔壁瞬間安靜了。

緊接着傳來“哐當”一聲茶壺碎裂的聲響。

還有沈明玥氣急敗壞的尖叫。

“你胡說!殿下根本不可能知道你這種人的存在!”

我沒接話。

轉身走回房裏,靠着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晚上驛站的小丫鬟端着飯菜過來,手抖得連托盤都快端不住。

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我。

我接過托盤,從袖袋裏摸出一顆阿爹給我塞的南疆蜜餞,放在她手裏。

“我不隨便給人下蠱。”

“放心喫。”

小丫鬟愣了一下,臉瞬間紅了,攥着蜜餞跑了。

睡前我摸了摸腕上的紅繩。

金線蠱在我皮下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回應我。

接下來的路沈明玥安分了不少。

再也沒隔着牆嘲諷,連路過我馬車的時候都要繞着走。

走了整二十天,終於到了京城門口。

高大的青灰色城牆豎在眼前,比南疆最高的山還要高。

城門口站着穿官服的禮部官員,看到我們的車隊,立刻迎了上來。

對着馬車躬身行禮。

“巫氏嫡女已抵京,即刻送入靖安王府。”

聽到“靖安王府”四個字,袖中的金線蠱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感覺到了甚麼同類的氣息,興奮得在我腕上繞了一圈。

我掀開車簾的一角。

能看到京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和南疆的寨子完全不一樣。

風吹過來,帶着點京城特有的煙塵味。

我摸了摸腕上的紅繩。

馬車慢慢駛進城門。

朝着靖安王府的方向去了。

03

靖安王府比我想象中冷清得多。

送親的隊伍到門口的時候,出來接的僕從只有四個。

連門上掛的紅綢都比別家辦喜事的要薄。

進了後院的洞房。

房裏只點了兩根紅燭。

傢俱都是素色的,擦得一塵不染,卻沒甚麼人氣。

僕從行了禮就退了出去。

關上門。

房間裏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噼啪響。

蕭渡坐在榻邊。

比傳聞裏更瘦。

面色白得像紙,腿上蓋着厚絨毯,一看就是常年不怎麼見光的樣子。

但他抬眼看向我的時候。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亮得很。

我腕上的金線蠱猛地弓起了背。

隔着皮膚都能感覺到它在抖。

是怕。

也是興奮。

我自己掀了蓋頭,隨手扔在一旁的桌上。

南疆沒有這些虛禮。

他看着我的動作,沒甚麼驚訝的表情。

“你就是我求娶的那個巫家的女兒?”

聲音很低,帶着點久病的沙啞。

我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爲何求娶我?”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膝頭的絨毯。

“沈明玥想嫁我,我不想娶她。”

“能讓皇帝點頭賜婚,又讓沈家挑不出毛病的,只有南疆巫家的嫡女。”

話剛說完。

他突然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肩膀都在抖。

好半天才鬆開手。

帕子上沾了一團血。

我眼尖。

一眼就看見血裏混着幾粒細小的金色蟲卵。

我腕上的金線蠱直接從袖口探出頭。

小小的金色腦袋,嘶嘶地吐着信。

蕭渡的視線落在金線蠱上。

盯着我,沒說話。

隨後伸手緩緩解開了衣襟。

他胸口的皮膚上,有一道一寸長的金色蟲紋。

正在皮膚下游走,像活的一樣。

是金蠶蠱母。

南疆最頂級的續命蠱。

也是最兇的反噬蠱。

“我母妃是南疆蠱氏旁支。”

他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死前把金蠶蠱母種進我體內,替我續命。”

“但蠱母反噬越來越兇,壓不住了。”

“我查了十七年,唯一可能解它的東西,在南疆。”

他抬眼看向我。

眼神很沉,像能看透人。

“你是蠱母轉世?”

我沒回答。

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探手按上他胸口的金色蟲紋。

隔着皮膚。

我能感覺到金蠶蠱母在跳。

和我體內的金線蠱頻率一模一樣。

像失散多年的同族,在隔着血肉互相呼喚。

金線蠱順着我的指尖探過去,蹭了蹭他胸口的皮膚。

蟲紋亮了一瞬。

我收回手。

沉默了片刻。

“它在護你,也在喫你。”

“再不干預,你活不過三年。”

蕭渡笑了一下。

笑意沒到眼底。

“三年夠了。”

“三年內我登基,你替我解蠱母封印。”

“我們兩清。”

我挑眉看他。

“登基?”

“你一個被皇帝厭棄、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皇子?”

他沒反駁。

伸手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是半枚虎符。

青銅做的,邊緣都磨得發亮,上面還有一點洗不掉的暗紅色血痕。

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攥在掌心裏。

“我母妃留下的。”

“邊軍舊部,只認這東西不認人。”

我接過虎符。

指尖碰到上面的血痕。

思索兩秒,把虎符遞迴給他。

“成交。”

我把探出袖的金線蠱收回來。

轉身拿起桌上的合巹酒。

兩個瓷杯,倒得滿當當的。

我遞了一杯給他。

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嗓子發疼。

“但你記着,我從不白幫人。”

“你欠我一條命。”

蕭渡接過酒杯,也仰頭喝了。

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點極淡的紅色。

他看着我,嘴角彎了個極淺的弧度。

“那就慢慢還。”

燭火晃了晃。

我腕上的金線蠱安靜地蜷着。

房裏還是很靜。

但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我和靖安王就綁在了同一條船上。

京裏的這趟渾水,我算是徹底蹚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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