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守寡半輩子，六十歲生日那天。

兒媳當着兒子的面，說要給我再找個老伴。

“媽，你天天在家白喫白喝，一點用沒有。”

“隔壁村老劉頭願意出八萬彩禮，娶你作老伴，我同意了！”

“彩禮已經收了！”

我猛地看向兒子，他沒吭聲。

第二天。

兒子嘴上說帶我去買衣服，車卻直接開到了老劉家。

老劉六十多，已經打跑了三任老婆。

這個狼窩，我死也不想進。

我站在門口，狠命掙扎。

兒子卻紅着眼，把我推進門：

“莉莉說了，那八萬塊她要買新車！”

“我要不買，她就要跟我離婚！你也不想看我離 婚吧，求你再幫我最後一次！”

心像被刀子活生生剜出來，疼得我喘不上氣。

我扒着門縫，不死心地問道：

“建宇，你真不要媽了？”

沒有回答。

門重重落了鎖。

那一夜，我拼死砸破老劉的頭才逃出來。

既然他狠心，不要我這個媽。

那這兒子，我也不要了！

......

門鎖死了。

我站在屋裏，打量整間屋子。

堂屋一張方桌，三條腿的板凳，牆角一口水缸。

炕上鋪着黑乎乎的席子。

旁邊的櫃子上擱着一把剪刀。

我上前一步，把剪刀攥死在手心裏。

沒幾分鐘。

外面傳來開鎖的動靜。

我心裏猛地躥起一線希望，壓着嗓子問：

“建宇，你改主意了？”

門外的人沒說話。

只冷笑一聲，朝地上吐了口痰。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眼睛死死釘在門口。

進來的人，正是老劉。

他推開門衝我咧嘴笑，露出滿嘴黃牙：

“陳桂蘭，你兒子把你賣給我了，八萬！”

“年輕時候就想睡你了，沒想到你個小寡婦性子還挺烈，死活不樂意！”

“現在咋樣？還不是落在我手裏！”

“你別過來！”

我厲聲喝住他，嗓子卻止不住地發顫。

老劉壓根不當回事，反倒更來勁地往我這邊湊：

“我就喜歡你這烈性子！”

“不過現在都進了我這屋，還由得了你？”

“今兒可是咱倆大喜的日子，你就乖乖從了我吧！”

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褲腰帶，Y笑着就朝我撲了過來。

我拼了命往後退。

後背撞在冰涼的土牆上，退無可退。

慌亂之中。

攥起剪刀，狠狠扎進了他的胳膊。

老劉嗷的一聲疼得往後躥，胳膊上頓時湧出血來。

“賤人！”

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我臉上。

我被扇得一個趔趄，整個人栽倒在炕上。

半邊臉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作響。

手裏的剪刀也“哐當”一聲脫了手。

老劉捂着還在往外冒血的胳膊，罵罵咧咧：

“你個老太婆還敢動刀子？看我今兒怎麼收拾你！”

他胡亂扯了塊布纏了纏傷口，衝上來一腳踹在我胸口。

我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往門口挪。

老劉卻追上來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掐住我的脖子。

巴掌一下一下往我背上砸。

嘴裏還在不乾不淨地罵：

“臭婊子！”

“老子花了八萬買了你，你就得老老實實聽我的！”

“今兒不把你收拾服帖了，我就不叫劉老栓！”

【第2章】

我被打得眼前發黑，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意識一點點模糊的時候。

我忽然想起建宇他爹走的那年。

那時建宇才兩歲，閨女也才五歲。

閨女從小懂事，知道家裏窮，初中沒念完就進城打工。

她結婚那年。

我要了三十八萬八的彩禮，一分嫁妝沒給，全貼給了兒子買婚房。

沒想到如今兒子只花了八萬塊錢，就把我給賣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彌補閨女。

我不甘心！

大不了就是一命換一命！

我拼盡全身力氣，抓起炕沿的搪瓷盆，照着劉老栓腦袋砸下去。

砰的一聲。

劉老栓腦袋上開了個口子，血順着脖子往下淌。

他倒在地上，隨即暈了過去。

我慌忙往外跑。

跑得太急，腳崴了一下，疼得鑽心。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我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腳底板磨得鮮血淋漓，我也渾然不覺。

天快亮的時候。

我聞到了一陣油條的香味，遠遠就看見了炊煙。

是鎮上的早餐店。

我走過去張了張嘴，嗓子沙啞乾澀：

“妹子......我想打個電話。”

老闆娘看見我臉上身上全是傷，整個人嚇了一跳。

她趕緊把我迎了進去，把手機遞了過來。

我沒打給兒子。

反而撥通了報警電話。

“喂，你好，警察同志。”

“我要報警！”

“我要告我的兒子鄭建宇涉嫌販賣人口，把我賣給了大柳樹村的劉老栓。”

“劉老栓打我、囚禁我，麻煩你們快點來！”

我又準確報出了早餐店的位置。

掛了電話，我緊繃的那口氣這才鬆了下來。

身子一軟，差點栽倒在地。

老闆娘趕緊扶住我，給我倒了杯熱豆漿，又拿了兩根油條遞過來。

“阿姨，您先喫。”

“除了您兒子，您還有別的親人嗎？”

“我也幫您打個電話，讓她們來接您。”

聽着老闆娘的話。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女兒，我就剩一個女兒了。

但從她結婚那次我拿走全部彩禮、一分陪嫁沒給的時候。

她就再也沒聯繫過我。

我心裏有愧，也沒臉再去找她。

“號碼是......185xxxxx。”

我熟練地報出號碼，心底忍不住泛起一絲漣漪。

閨女會接嗎？

電話撥出去的瞬間，我的心也揪到了嗓子眼。

一秒、十秒、二十秒......

就在電話快要掛斷的剎那，電話接通了。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傳過來：

“喂？請問哪位？”

聽見這聲音，我的眼淚一下子糊住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

“媽？是你嗎，媽？！”

閨女一下子就聽出了我的聲音，語氣也急了起來。

“婷婷，媽對不起你......”

“這麼多年，都是媽的錯，媽一直覺得你是姐姐，就該讓着弟弟。”

“是媽重男輕女，一切都是媽的錯，是媽欠了你......”

我哭得泣不成聲。

婷婷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聲音嚴肅：

“媽，你在哪兒？”

“發生甚麼事了！是不是鄭建宇那小子欺負你了？”

我攥着杯子的手止不住發抖，顫顫巍巍開口：

“鄭建宇，鄭建宇那個畜生......”

“把媽…給賣了！”

【第3章】

女兒聽到這話在電話那頭瞬間炸了，聲音帶着抖：

“王八蛋！！！”

“媽，你現在在哪？安全嗎？”

“你把位置給我發過來，你等我！我現在馬上就過去！”

我哽咽好幾次，才把早餐店的位置說清楚。

掛了電話。

老闆娘給我搬了個軟凳子，一個勁勸我：

“阿姨你放寬心，您閨女一聽就疼你，馬上就到了，肯定不會讓你再受委屈。”

“警察也一定不會放過那些壞人！！！”

我點了點頭，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掉。

我這些年一門心思撲在兒子身上。

總覺得他年紀小，出生沒多久就沒了爹。

家裏甚麼好東西都先緊着他。

閨女不光早早輟學養家。

就連結婚時也第一時間想着孃家、想着弟弟。

我對不住她。

我以爲，她早就恨死我這個偏心的媽了。

沒想到她頭一個反應還是來接我。

沒過十分鐘。

警車先到了早餐店門口。

隨後進來了一男一女兩位民警。

女民警看我一身是傷，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阿姨，您慢慢說。”

我一五一十把事情講了。

女民警一條一條記。

店裏已經聚了不少食客。

聽了我的事，一個個氣得拍桌子：

“這是甚麼白眼狼兒子！”

“就是！爲了買輛新車，竟然把自己親媽給賣了！”

“這種人就該天打雷劈！”

......

做完筆錄，警察立刻安排人往大柳樹村抓人。

女民警想先帶我去鎮醫院處理傷口，順便做傷情鑑定。

我連連擺手，掙扎着要等閨女過來再去。

架不住女民警一直勸。

剛坐上警車。

街角一輛車“吱”的一聲急剎，停在了早餐店旁邊。

婷婷頭髮亂着，鞋帶都沒來得及繫好。

看着閨女在人羣裏焦急地找我。

我趕緊打開警車門，大聲喊：

“婷婷，媽在這兒！”

婷婷循聲回頭，看見我滿身是傷，當場紅了眼。

下一秒。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狠狠抱住了。

她的眼淚狠狠砸在我的手背上：

“媽！我可算找着你了！”

“媽！媽你咋樣！疼不疼......你受苦了！”

“那個混蛋鄭建宇，我饒不了他！”

“都是我的錯，是我這麼久沒去看你，都怪我！”

我摸着閨女粗糙的手，心裏跟刀絞似的疼：

“婷婷，是媽對不起你......”

“之前都是媽的錯......”

婷婷擦了一把眼淚，攥着我的手不肯放：

“媽你別說了，過去的事咱們不說了。”

“你放心，以後有我在，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隨後，她轉過身，對着女民警一字一句：

“警察同志，我們不接受調解！”

“鄭建宇，一定要坐牢！”

【第4章】

到了醫院。

婷婷跑前跑後給我聯繫醫生、做檢查。

看見我身上的傷，再次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心裏又暖，又酸。

沒等多久，派出所那邊就傳來消息：

劉老栓已經被逮捕歸案。

不過當時他被我砸傷，這會兒也在來鎮醫院的路上。

劉老栓剛被民警押着推進急診處置室。

抬頭就看見了不遠處正在輸液的我。

他臉上頓時青筋暴起，張嘴就罵：

“陳桂蘭，你兒子把你賣給我了，你就是老子的人！”

“老子想打就打！”

“你個老賤人！居然還敢報警？”

民警一把按住試圖撲過來的劉老栓，厲聲喝止：

“老實點！”

“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還敢當衆滋事！”

劉老栓被死死按在擔架牀上，依舊罵罵咧咧：

“我罵她怎麼了？”

“她兒子收了我八萬，她就是我老婆！我花了錢，憑甚麼不能碰？”

“這是我們兩口子的事，你們憑甚麼抓我？！”

我光是聽見他的聲音，渾身就止不住地打顫。

那些被掐着脖子打、被按在炕上羞辱的畫面，一下子全湧回腦子裏。

“你放屁！”

“你跟我媽算哪門子夫妻？你們有結婚證嗎？”

“我告訴你，你這是拐賣婦女，你就等着坐牢吧！”

婷婷“騰”地一下站起來擋在我身前，指着劉老栓的鼻子罵。

劉老栓還想放狠話，被民警反手一擰胳膊，疼得嗷一聲閉了嘴。

檢查之後，確認劉老栓只是皮外傷。

警察直接將他押進了拘留所。

最關鍵的劉老栓已經落網。

下一個就輪到了鄭建宇。

警察去抓鄭建宇的時候，婷婷也跟着一起去了。

一行人趕到鄭建宇家的時候。

鄭建宇正癱在沙發上刷手機，周莉在旁邊嗑着瓜子看電視。

一開門看見警察的瞬間。

鄭建宇臉刷地就白了。

“警察同志，咋了？”

“這是出甚麼事了？我們一家可都是老實人啊。”

他強裝鎮定地開口詢問。

爲首的民警掏出逮捕令，冷着聲道：

“鄭建宇，我們接到報案，你涉嫌拐賣婦女，現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鄭建宇腿一下子就軟了。

反倒是周莉異常冷靜，她把瓜子往桌上一拍：

“你們有啥證據？”

“隨便上門抓人，我們要告你們污衊！！！”

鄭建宇這才反應過來，順着周莉的話說：

“是啊，你們有甚麼證據？”

“拐賣婦女這麼大的事，我可沒幹！！！”

民警沒吭聲，徑直點開劉老栓的筆錄照片。

上面白紙黑字寫着：

【鄭建宇，收了八萬，把陳桂蘭送到我家。】

“這......這是劉老栓胡說的！他誣陷我！”

鄭建宇下意識否認。

民警沒有給他機會，直截了當發問：

“那你媽現在人在哪兒？”

“她......她去我姐那了......”

鄭建宇的聲音支支吾吾，慌得不行。

婷婷這時，從民警身後站了出來。

她挑了挑眉：

“我剛從我家過來。”

“我怎麼不知道，媽去我那兒了？”

鄭建宇猛地抬頭看見婷婷，臉瞬間白得像紙：

“姐......你......你怎麼在這兒？”

婷婷冷笑一聲：

“怎麼，你把媽賣了，連聲招呼都不跟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