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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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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縣令的聘禮

##第一卷

###第一章 縣令的聘禮

最後半袋糙米倒進陶罐,沈清禾數了數,只夠全家喫五天。

她回頭看了一眼。

爹被押在驛站牆根下,腿上的鐐銬磨爛了,血水凍成黑痂。娘靠着弟弟,弟弟正在咳嗽。大哥去鎮上領糧,已經去了兩個時辰。

“清禾,”娘喊她,聲音啞得厲害,“別去了。”

清禾把陶罐放回竈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大哥。”

她沒有去看大哥。她走到驛站門口,把門閂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着兩個縣衙差役,穿着溼透的皁靴,手裏抱着長棍。中間是一頂青布小轎,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白淨的臉。

縣令之子周文淵,二十出頭,穿着寶藍色綢衫,袖口繡着金線。他沒下轎,只抬了抬下巴。

“沈家的丫頭?”

“是。”

“我爹說了,你若肯進府做妾,你家這罪可以從輕。”周文淵笑了一下,“流放的人,喫的是官糧,住的是破廟。進了我周家,熱湯熱飯,不必再挨凍。”

清禾沒有說話。

周文淵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接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就出來。”

差役上前一步,伸手要拉她。

清禾往後退了半步,撞在門框上。身後爹在咳,娘在哭,弟弟問:“姐姐要去哪裏?”

她腦子裏轉得飛快。周文淵要的是人,不是一時的臉面。今日若硬扛,差役會拖她出去,明日就會有人替他把這事辦成。縣衙要壓一家人,有的是法子。哭沒有用,求也沒有用,周文淵只會覺得好玩。

只能拖。拖到有變數。

“你們等一下。”清禾開口,聲音不大,卻穩,“我有一句話,要當面跟周公子說。”

周文淵挑眉:“說。”

“我不能進你們周家。”

“爲甚麼?”

“因爲我已經嫁人了。”

周文淵愣住,隨即笑出聲:“嫁人?你一個流放的罪女,哪來的人嫁?”

清禾看着他,沒有笑。

“山上那個人。”她抬手指向北面的山嶺,“我的夫君,昨日剛拜過天地。”

差役們面面相覷。周文淵的臉色變了。

那是七天前的事。清禾上山撿柴,在半山腰的雪崖下看見一個男人。他仰面躺着,玄衣被血浸透,胸口有一道劍傷,傷口邊緣焦黑,像被甚麼東西燒過。他的眼睛睜着,裏面沒有光,也沒有痛苦,只是空。

她蹲下去探他的鼻息,他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清禾疼得眼前發白,卻沒有叫出聲。

他只問了一句:“你是誰。”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沈清禾。”她說,“你若再捏,我的手就廢了。”

他鬆開了。

清禾把他拖回山腰那間廢棄的獵戶屋。那屋原是山腳下老陳早年住過的,他搬下山後便空着,清禾常借來放柴。她用雪水清洗傷口,敷上祖傳的止血散。那人一聲不吭,像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

第三日他醒了,問她:“我是誰?”

她說:“我不知道。”

他又問:“你爲甚麼救我?”

清禾想了想,說:“因爲你躺在那裏,擋了我的路。”

他看了她很久。之後,他開始跟着她學說話,學喫飯,學怎麼穿鞋。他學得很快,快得讓清禾覺得有些可怕。有人推他,他會直接站起來;有人罵他,他看一眼,那人就不敢再罵。

他身上有一股冷冽的讓人膽寒的氣質,看誰一眼誰當場就噤聲了。

她給他起名叫謝無咎。他說好。

此刻,謝無咎站在山腰的雪地裏,玄衣未乾,手中提着一柄沒有出鞘的長劍。

清禾在下面看見他,心裏微微一鬆。

她對周文淵說:“他來了。”

周文淵回頭。

謝無咎一步一步走下山道。他走到清禾身邊,停住,低頭看她。

“他們要帶你走?”

“嗯。”

謝無咎轉頭,看向周文淵。

那一眼沒有S氣,也沒有怒意,周文淵卻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按住了喉嚨,腿軟得站不穩,扶住轎杆纔沒跌倒。

“你......你是甚麼人?”

謝無咎沒有回答。他只抬起右手,五指虛張。

差役手中的長棍齊齊斷成兩截,斷口平整如刀切。

周文淵臉色慘白,連退三步,尖聲道:“你、你敢動官府的人?我爹是......”

“我知道。”謝無咎打斷他,“你爹是縣令。”

他停了一下,像在認真想一件事。

“但清禾剛剛說,她是我的妻子。”

“她之前教過我,妻子就要好好愛護她,所以我要保護她。”

場上安靜了片刻。

清禾聽見自己心跳得很快,卻沒有慌。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他不懂拐彎,也不會撒謊。這是她賭的東西。

周文淵咬牙,回頭對差役吼:“拿弓!給我射!”

差役們慌忙去摘肩上的弓,手指抖得搭不上箭。

謝無咎沒有看他們,只看着清禾:“他們吵你。”

“嗯。”

“要S嗎?”

“不。”清禾抓住他的袖口,“他們是來搶人的,不是來送死的。你讓他們滾,就夠了。”

謝無咎低頭看着她的手,像在看一件新東西。

過了片刻,他說:“他們要從我身邊搶走你,但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讓你離開我。”

眼看他又要出手。沈清禾急了。電光火石之間,她大喝一聲:

“不行,你若S了他們,被人舉報了,你會坐牢,一樣會離開我!”

謝無咎的手頓住了,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困頓之色,隨後,他反應過來,轉向差役,只說了一個字。

“滾。”

兩個差役丟下弓,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周文淵被轎伕抬起來,慌慌張張往回逃,轎簾亂晃,他在裏面哭喊着要回去稟告父親。

場上很快只剩下他們兩人。

清禾收回手:“你剛纔說,我是你的妻子。”

“嗯。”

“你知道妻子是甚麼意思嗎?”

謝無咎想了想:“要留在身邊。要一起喫飯。要......”他頓住,眉心微蹙,像在找一個詞。

“要一起過日子。”清禾替他補上。

謝無咎看着她,眼睛裏那一點空,似乎動了一下。

“好。”他說,“那就一起過日子。”

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到清禾不知該笑還是該嘆。

她轉身往驛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件事。”

“甚麼?”

“我們昨日拜天地,只有我和你,還有一口舊竈臺做見證。”清禾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帶着一點狡黠,“今晚我請你喫頓熱飯,算作正式的合巹禮。你會喫飯嗎?”

謝無咎認真地想了很久。

“會。”他說,“你教過。”

清禾笑出聲來,鼻尖凍得發紅。

她要去告訴爹,婚事已經定了,對方是一個不怕官的男人。她要去告訴娘,不必再哭。她還要去看看大哥,有沒有領回糧食。

至於周文淵,他會回去告狀,縣令會派人來。這些都會來。

但今晚的熱飯,要先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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