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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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母親沒敲門便推門進來。

“你這次能在家待幾天？”

我正收拾行李，聽見這句話，手指不由得停了一下。

二十年來，她很少問我的歸期。

胸口那塊已經冷下去的地方，竟又不爭氣地酸了一瞬。

“後天就走。”

母親皺起眉。

“這麼急？”

我抬頭看她。

還沒來得及從這句挽留裏生出一點歡喜，她便接着說：

“柔柔的婚禮還沒辦完，你走了，誰陪她試婚紗？”

“酒店菜單、婚房佈置、賓客名單，哪樣不得有人盯？”

原來她不是捨不得我。

她只是捨不得一個隨叫隨到的幫手。

我低下頭，把護照壓進行李箱最裏面。

“公司有事。”

“工作甚麼時候不能做？”

母親不耐煩地看了眼時間。

“趕緊換衣服，陪柔柔去試婚紗。”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

“穿體面點，今天男方家裏也會過去。”

“別讓人覺得我們虧待了你。”

房門關上後，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有些想笑。

他們明明虧待了我二十年。

卻比誰都怕別人看出來。

婚紗店裏，沈柔一連試了七套。

母親圍着她轉，替她整理裙襬，又拿手機不停拍照。

“我們柔柔穿哪件都好看。”

她笑得眼角發紅。

“結婚就這麼一次，可不能委屈。”

我坐在沙發上，指尖變涼。

原來無論我是不是親生的，有些事都不會改變。

最後，沈柔看中一件鑲滿水晶的長拖尾婚紗。

店員笑着介紹：

“這是手工定製款，折後十二萬八。”

沈柔提着裙襬，遲疑地看向母親。

“有點貴，要不還是算了吧。”

她這麼說着，卻一直站在鏡子前，沒有換下來。

母親走到我面前。

“卡呢？”

我愣了一下。

“甚麼？”

“當然是付款的卡。”

她壓低聲音。

“柔柔一輩子就結這一次婚，你這個當姐姐的，總不能讓她穿便宜貨吧？”

“可她結婚，爲甚麼要我付婚紗錢？”

話音落下，幾個人同時看向我。

母親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昨天在飯桌上就不對勁，今天又鬧甚麼？”

“你沒結婚，也沒孩子，留那麼多錢有甚麼用？”

“我們把你養這麼大，現在讓你爲家裏出點錢，你就開始算賬了？”

二十年前，只要她提起養育之恩，我就會立刻低頭。

可現在我知道，那份恩情本就是一場謊言。

我看着鏡子裏的沈柔，輕聲開口：

“誰選的，誰付。”

母親像第一次認識我。

“你說甚麼？”

沈柔眼眶一下紅了。

“媽，別逼姐姐了。”

“她要是不願意，我不買就是了。”

嘴上說不買，她的手卻依舊緊緊攥着裙襬。

最後，母親當着店員的面刷了自己的卡。

走出婚紗店時，她一路沒有理我。

彷彿沒替沈柔付款，是我犯下了甚麼大錯。

回到家，我推開房門，腳步猛地頓住。

牀、書桌和衣櫃全都不見了。

牆面重新刷成沈柔喜歡的奶油色。

我從小到大的證書、衣服和舊物，被塞進幾個紙箱，亂七八糟地堆在門外。

母親從身後走來，語氣自然。

“柔柔的嫁妝太多，沒地方放。”

“反正你常年不在家，這間房空着也是浪費。”

我看着那幾個紙箱。

二十年的生活，原來只需要這麼一點地方，就能全部裝完。

“那我今晚睡哪兒？”

“客廳沙發先湊合一晚。”

母親說完，又補了一句：

“你就住兩天，別這麼計較。”

她轉身去找沈柔，沒有注意到我放在牆邊的行李箱。

我坐在空蕩蕩的地板上。

手機恰好亮起。

公司發來倫敦的航班信息。

兩天後，上午九點起飛。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覆了兩個字。

“收到。”

原來不需要我主動騰位置。

他們早已替我騰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