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上一世，女兒開學第一天，我在宿舍給她鋪牀，室友約她去新生聯誼。

我本着開明態度，"去吧，認識認識新同學。"

可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城郊一傢俬人會所被灌了酒。

凌晨被人送回來時，裙子被撕破釦子七零八落，眼神是空的。

我衝到校門口找女兒室友理論，她醉醺醺一笑，

“成年人的第一步嘛，總要有人帶，阿姨你老古板懂甚麼？”

旁邊一個混混吐了口痰，笑嘻嘻地朝我走了一步：

“大媽，你女兒自己岔開腿的，不知道你女兒牀上甚麼貨色吧？”

我丈夫氣的破口大罵衝上去，卻被一個混混推倒在地。

爭執之間，刀子捅進我們兩人肚子。

女兒當晚得知我們身死的消息，從醫院跳了下去。

再睜眼，我又蹲在那張牀前，手還攥着被角。

室友嬌滴滴的聲音傳來：

“阿姨，我們帶念初去聯誼啦。”

我低着頭，手指在被角上慢慢收緊，把牀單角掖進牀墊底下。

“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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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裏安靜了兩秒。

念初從行李箱後面直起腰，眼睛瞪得滾圓，滿臉不敢相信地看我。

那個室友愣了一下，踩着小步子挪進來，挽住念初的胳膊。

"阿姨，這是我們年級的迎新活動，大家熟悉熟悉。”

“念初剛來，一個人多孤單啊。"

我放下女兒牀單的一角，轉身。

臉上甚至還掛着一點溫和的弧度，可眼底的光是冷的。

這張臉我記了一輩子。

上一世也是這樣笑着，這樣挽着我女兒的胳膊，把她帶出這扇門。

後來我才知道，她只要帶去一個新生，就能拿一筆錢。

長得越乾淨，錢越多。

我女兒，是她那晚最貴的一單。

我把枕頭拍松，儘量讓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

可我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下壓了一瞬，又硬生生提起來。

我得多套出一些信息。

"迎新活動啊，在學校裏辦嗎？"

"不在學校，學校多沒意思。"

她眨眨眼，"在外面訂了個場地，可大了，學長學姐們都去。"

"哪兒的場地？"

"城郊那邊，有專車接的，可方便了。"

我臉上卻還是那副好說話的樣子。

“叫甚麼名字？”

面前女孩有些猶豫，眼神飄忽起來。

“跟阿姨有甚麼不能說的？”

她敗陣下來，撓一下自己的鼻尖。

“藍嶼，我們這邊大學生都愛去。”

我轉身收拾桌子，肩膀微微繃着。

"挺好的，你們玩的開心。”

“不過念初今天趕了一天路，累了，就不去了。"

室友還想說甚麼。

我抬眼看她，嘴角那點客氣的笑紋徹底收平了。

眼裏全是不許商量。

她笑容頓了頓，鬆開念初的胳膊。

"那......那我先去啦，念初你想來隨時找我哦。"

門關上，念初聲音都變了調，臉頰漲得通紅。

"媽，你甚麼意思？"

"你累了，需要早點休息。"

她額頭上的青筋隱約能看見，聲音都變的尖銳，

"那是我室友，我以後要跟她住四年的！”

“你當着她的面這樣，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我緊緊攥着手，指甲掐進掌心，上前抱住了她。

下巴抵在她肩窩上，嘴脣微微顫抖着抿緊，又鬆開。

“媽？”

懷中的人有一瞬間的遲疑，語氣也軟了下來。

我收拾好情緒，輕輕拍了女兒的肩膀。

眼睫垂下來，蓋住眼底翻湧的紅。

十八歲的臉，氣得通紅，眼睛亮亮的。

我喉嚨發緊，聲音卻沒抖。

"就今晚不行。"

"爲甚麼？"

"地方太偏，不安全。"

"你去過嗎？你憑甚麼說不安全？"

她越說越急，聲音也大了些。

"媽，我成年了！我是大學生了！你能不能別再把我當小孩管着？"

憑甚麼？

我倒要問問剛剛那個室友憑甚麼？

我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開學第一天就遭受這樣的事情。

我別過臉擦去淚，指尖在眼角飛快地抹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

“念念，你就聽媽這一次......”

就這一次。

不僅如此，媽媽還要保護你。

還要讓你徹底你這個人遠一些。

我收拾好女兒牀鋪，去陽臺撥給輔導員。

我握着手機的手在抖，另一隻手死死抓着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深呼吸了三次，才按下撥號鍵。

"老師您好，我是陸念初的家長。”

“她這個宿舍，我想申請換一下。"

念初推開陽臺門，整個人僵住了。

"媽！"

她第一次這麼大聲喊我，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

"我求你了，別管我了行嗎？”

“我就想像個正常人一樣上大學！"

我握住她的雙手，掌心是溼的，分不清是她的淚還是我的汗。

“念念，你就聽媽媽這一次。”

“媽媽知道你長大需要自己的空間，可就這一次就好。”

女兒眼神充滿糾結，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

賭氣坐在陽臺不出來。

輔導員很快過來協調，看我的眼神一言難盡。

念初站在走廊裏，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從小到大，我甚麼都聽你的，可媽，你越來越過分了。”

“我都大學了，我長大了，我能自己做決定了，媽。”

“你這樣，只會成爲我人生的枷鎖。”

我強忍着哽咽沒有開口。

最後她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走吧。收拾好東西就走。”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看着她單薄的背影。

我伸手想去拉她，可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兩秒，又慢慢收回來。

上一世，我給了她全部的自由。

可自由把她送進了墳墓。

這一世，她恨我也好，罵我也好。

我寧願當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