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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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未婚夫把我母親留下的手稿，交給了另一個女人。

會議室的大屏幕上，新系列的主視覺緩緩展開。

一片被雨水打溼的銀杏葉下，印着“歸嶼”兩個字。

那是我母親去世前設計的最後一套紋樣。

也是我進入泊岸七年，始終沒有對外公佈的私人作品。

可大屏幕右下角的名字卻不是我。

項目主理人：聞芷。

我盯着那兩個字，耳邊嗡嗡作響。

未婚夫周既明坐在長桌盡頭，穿着我早晨替他挑好的黑色襯衫，他神情沉靜，正在聽宣傳部門講發佈安排。

彷彿這只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會議。

沒人注意到我面前浮出了一行淡金色的字。

【他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在辦公室藏了一枚戒指，準備今晚給你一個驚喜。】

【他愛你，比在場任何人想象得都深。】

這是我從十六歲起就擁有的能力。

只要觸碰承載過強烈感情的物品，我就能看見一段旁白。

它會告訴我別人沒有說出口的情緒。

但它不能預測未來，也不能判斷對錯。

七年來，我曾在周既明的鋼筆、領帶、舊車票和無數件禮物上，看見相似的話。

【他昨晚沒有回家，是怕吵醒你。】

【他拒絕公開婚期，不是不想娶你，是擔心你被人說靠他獲得職位。】

【他在聞芷身邊停留太久，只是因爲對故人的承諾。】

【他最愛的人始終是你。】

正因爲那些旁白從未說謊，我一次次說服自己。

周既明是愛我的。

只要愛還在，其他問題都可以慢慢解決。

直到此刻，我看着母親的名字被拿走，第一次沒有因爲那句“他愛你”獲得安慰。

宣傳經理介紹完流程，小心地看向我。

“許總，您覺得這一版怎麼樣？”

會議室安靜下來。

泊岸的老員工都知道，“歸嶼”原本是我母親的遺作。

也知道聞芷進入公司不到半年。

可週既明已經點頭，沒人敢質疑這個安排。

我將目光落在他臉上。

“爲甚麼是聞芷？”

男人抬起眼，語氣平靜：“她提出了比較完整的發佈思路。”

“這不是發佈思路的問題。”

我指着屏幕上的紋樣：“原稿屬於我母親，最終修復和產品設計也由我完成。她只參加了兩次討論。”

聞芷坐在周既明左手邊，聞言臉色微微發白。

她合上手裏的資料，低聲解釋：“知遙，如果你介意，我可以退出。”

她聲音不大。

會議室裏的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還沒有回應，周既明已經皺起眉。

“沒人讓你退出。”

聞芷抿住嘴脣：“可這是阿姨留下的東西。我以爲知遙已經同意了，纔會接受安排。”

她的眼圈很快紅了。

“如果早知道會讓她誤會，我不會碰這個項目。”

周既明看向我，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贊同。

“知遙，會議還在繼續。”

簡短一句，已經是在提醒我適可而止。

從前只要他露出這種神情，我就會退讓。

因爲旁白總會立刻解釋他的冷淡。

此刻，周既明手邊的鋼筆上果然浮出了新的文字。

【他不是想責怪你。】

【聞芷的哥哥臨終前把妹妹託付給他，他不能眼睜睜看着聞芷再次失去事業。】

【他知道你比她堅強，也知道你以後還可以做出更好的作品。】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我比她堅強。

所以我母親留下的最後一件作品，也可以拿去托住她的人生。

“散會以後，我們單獨談。”

我合上電腦，沒有繼續爭辯。

周既明看了我一眼，似乎鬆了口氣。

他大概以爲，我又一次理解了他的爲難。

會議結束，衆人陸續離開。

聞芷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她轉身看向我，語氣誠懇：“知遙，我真的沒有想搶你的東西。”

我平靜地問：“那你願意把名字還給我嗎？”

她明顯怔住。

短暫沉默後，聞芷低下頭。

“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

“去年那次失敗以後，行業裏很多人都覺得我沒有能力。如果這一次再退出，我可能真的很難重新開始。”

她沒有惡意炫耀，也沒有說謊。

她只是承認，她需要這個名字。

至於名字原本屬於誰，並不在她最優先考慮的範圍內。

“我明白了。”

我側身讓開路。

聞芷離開後，會議室只剩下我和周既明。

他走到我面前，放緩語氣：“生氣了？”

“我不該生氣嗎？”

“聞芷只負責公開部分，作品的收益和內部權利都屬於你。”

“觀衆不會知道。”

“以後會有機會說明。”

我望着他：“甚麼時候？”

周既明沉默幾秒。

“等她站穩以後。”

又是等。

過去七年，他讓我等過很多次。

等泊岸走上正軌，等聞芷走出喪兄之痛，等輿論平息，等公司的股權結構穩定，等一個合適的婚期。

我每次都相信，所謂“以後”真的會到來。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眉心輕蹙：“知遙，不要意氣用事。”

“這是我母親的作品。”

“正因爲是阿姨的作品，我纔會讓它以最穩妥的方式發佈。聞芷需要一次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你不需要。”

我輕聲重複：“我不需要？”

周既明握住我的肩膀，語氣透出幾分無奈。

“你已經是泊岸的聯合創始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能力。少一次公開署名，不會改變任何事。”

“況且，你還有我。”

話音落下，旁白重新出現。

【他是真心的。】

【在他眼裏，整個泊岸和他所擁有的一切，早晚都會與你共享。】

【所以他從未覺得，一個名字能夠傷害你。】

我閉了閉眼。

他沒有騙我。

他確實愛我，也確實認爲自己就是最好的補償。

只要我最後能嫁給他，成爲泊岸的另一位主人，母親手稿上的名字寫誰似乎都不重要。

“發佈會是哪天？”

“下週五。”

“好。”

周既明的神色緩和下來。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像過去每一次爭執結束後那樣溫柔。

“晚上早點回家，我有東西給你。”

我沒有問是甚麼。

離開會議室後，我回到辦公室，打開保險櫃。

裏面放着我與泊岸簽署的作品授權書。

七年前，我因爲相信周既明，將全部作品授權給公司長期使用。

現在，我翻到最後一頁。

然後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替我準備一份授權終止通知。”

電話那端愣了一下：“包括即將發佈的‘歸嶼’系列嗎？”

我看着母親留下的舊手稿。

“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