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長安雪重,不問歸人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 1 章

父親被陷害入獄後,家中女眷盡數充入軍籍,配與邊關戍卒爲妻。

顧行之曾緊緊握着我的手發誓,定會在判書下達前娶我過門,保我周全。

可定罪的前一夜,我卻在詔獄外親眼見到他把婚書遞給獄吏:

“我與姜二小姐已有婚約,勞煩通融,放她出來。”

獄吏錯愕:

“顧侯爺,姜大小姐不才您未過門的妻子嗎?”

“流放苦寒之地,配的又是粗鄙軍漢,您這是......”

顧行之閉了閉眼,語氣決絕:

“雪瑤身子骨弱,去邊關定會沒命。”

“綰綰不同,她自幼習武,能喫苦,定能在那種地方活下來。”

獄吏還想再勸,卻被他抬手打斷,像在說服自己:

“況且,綰綰那麼愛我,寧死也會保全自己的清白。”

“等我日後再尋機救她回來便是,她向來懂事,會體諒我的。”

我站在陰冷的寒風中,沒有推門質問。

顧行之不知道,三年前爲了救他,我被挑斷了手筋。

他更不知道,戍卒配妻,若敢反抗不圓房,便會被充爲奴,生不如死。

我轉身回到牢房,平靜地按下了配軍的指印。

既然他已選了我的庶妹,那這條路,我自己走。

......

“按準些,這印泥幹得快,別逼我動手抓你的手指。”

獄吏冷漠的聲音在昏暗的牢房內迴盪。

我看着那盒發黑的紅泥。

刺骨的寒意從磚縫裏滲出來。

緩慢抬起右手。

那隻手抖得不成樣子,手腕處有一道深褐色的陳年舊疤。

僵硬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印泥。

再一點點壓在那張發往邊關的配軍文書上。

鮮紅的指印落定。

獄吏收起文書,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姜雪瑤披着一件價值連城的狐裘,被顧行之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

她眼眶紅腫,嬌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顧行之細心地替她攏緊領口。

餘光瞥見站在柵欄後的我,他的動作猛地僵住。

眼神裏閃過短暫的慌亂,隨後又迅速被理所當然取代。

他安撫好姜雪瑤,大步走到我的牢門前。

隔着粗壯的木柱,他壓低聲音。

“綰綰,你都聽到了。”

我抬眼看他。

這是我傾心相待了五年的男人。

曾經爲我策馬長街買一盒桂花糕的少年郎,如今滿眼都是權衡利弊。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

他不適應我此刻的平靜,眉頭皺了起來。

“雪瑤從小患有心疾,燕州那種苦寒之地,她去了連一個月都熬不過。”

“你身手好,內力深厚,幾天的風霜凍不壞你。”

我低下頭,將那隻顫抖的右手藏進寬大的囚服袖管裏。

身手好。

內力深厚。

這八個字像淬了毒的刀片,順着我的耳膜一路刮進心裏。

三年前他在長街遇刺,是我奪過刺客的刀刃,死死護在他身前。

那一戰,我的右手手筋盡斷。

大夫說,我這輩子連拿筷子都費勁,更別提握劍。

可這件事,我瞞着所有人,連他也不知道。

因爲他最討厭廢物。

他曾說,他顧行之的妻子,必須是能與他並肩而立的將門虎女。

於是我學着用左手寫字,學着忍痛裝作若無其事。

如今,這份僞裝成了他將我推向深淵的絕佳理由。

見我沉默,顧行之的語氣軟了半分。

“我已經打點過押送的官差,路上絕不短你的喫穿。”

“到了燕州,你只需熬過半年。”

他伸手想要觸碰我的髮絲。

我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姜綰,你莫要耍性子。”

“戍卒都是些沒開化的野獸,你到了營裏,記得尋死覓活鬧上一場。”

“只要你表明以死明志的決心,那些軍漢嫌晦氣,自然不會碰你。”

“你護好自己的清白,半年後大赦天下,我立刻八抬大轎迎你回京。”

我看着他那張清俊的臉,忽然覺得十分滑稽。

反抗戍卒。

以死明志。

他當邊疆的軍法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那些軍令上寫得清清楚楚,發配之女若拒不圓房,即刻充入營妓,日夜接客,至死方休。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我究竟要喫多少苦頭,才能在羣狼環伺中保全他所謂的清白。

姜雪瑤在遠處輕輕咳嗽了兩聲。

顧行之立刻回頭,眼底滿是緊張。

再轉過頭看我時,他的耐心已經耗盡。

“我言盡於此,你向來識大體,別讓我失望。”

他轉身欲走。

我終於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吞了沙子。

“顧侯爺,若我沒守住呢。”

顧行之的腳步頓住。

他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今夜的霜雪。

“你若失了貞潔,便不再配做顧家的主母。”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