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皇帝賜婚太子蕭珩，冊我爲太子正妃。

御賜的聖旨剛落進我手裏，旁邊就湊上來一道嬌軟的身影。

“恭喜長姐，得償所願嫁入東宮，以後我們侯府可都要仰仗長姐了。”

是我爹寵了十幾年的庶妹，沈柔，哦不，已經是嫡妹了。

我剛要應聲，耳邊突然聽見一道刻薄的聲音。

【得意甚麼？等換了庚帖，太子妃就是我的，你個沒心機的傻子就去給靖王那個克妻的煞神陪葬吧！】

我一時愣在原地。

侯夫人柳氏走過來，語氣關切的喊我：

“清辭快別站着了，娘給你備了你最愛的桃花粥。”

她話音剛落，我又聽見一道陰惻惻的心聲。

【等下就把庚帖換了，既能換靖王那邊的好處，又讓我的柔兒當太子妃，這買賣穩賺不虧。】

哦，合着這娘倆早就串好通了？

01

我垂着眼，指尖捻了捻袖邊剛落下的玉蘭花花瓣。

半點氣都沒生。

反正我本來就對嫁太子沒甚麼執念，嫁誰都行，只要日子能過的舒服。

但想把我當墊腳石，把我塞給那個傳言剋死三個側妃的靖王？

那可不行。

我抬眼，對着柳氏軟乎乎笑了笑：

“多謝母親關懷，我剛接了聖旨，想去佛堂給祖母上柱香，祈求婚事順遂。”

柳氏聞言眼睛亮了亮，顯然巴不得我現在離正院遠點，好方便她動手腳。

她連忙應聲：

“好好好，你有心了，快去吧，我讓小廚房把粥給你溫着。”

【這傻子還真以爲我關心她？等她去佛堂的功夫，我正好把庚帖換了，神不知鬼不覺。】

旁邊沈柔笑的眉眼彎彎，衝我揚了揚捧着的一小籃海棠：

“長姐快去吧，我剛摘的海棠等你回來給你插瓶呀。”

話音剛落，她狡黠的心聲便鑽進了我的耳朵。

【最好去久一點，等我和娘把兩份庚帖換完了，明天就遞去禮部，她就算髮現了也改不了了。】

我聽見她的心聲，臉上笑意半點沒變，轉身慢悠悠的往佛堂走。

等我晃到佛堂時，已過了半個時辰。

我走到佛龕前，上了三炷香，拜了拜佛。

求佛祖保佑，這倆挖的坑，等下我能順順利利讓她們自己跳進去。

我剛把香插好，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柳氏身邊的大丫鬟，來催我回去喫粥。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外走。

丫鬟偷偷打量我的臉色，見我半點異樣都沒有，明顯鬆了口氣。

我剛跨進正院的門。

暖閣裏的香氣就飄了過來。

柳氏坐在正位上，手裏捻着佛珠，看見我進來笑得格外慈祥。

“清辭回來了？快過來，粥還溫着呢。”

【哼，她果然沒發現，庚帖我已經換完鎖在梳妝匣子的暗格裏了，明天讓柔兒送去禮部，半點岔子都不會出。】

柳氏的心聲砸得我耳尖發癢。

我順着她的話坐過去。

端起粥碗小口抿着。

沈柔坐在我旁邊，指尖攥着帕子都扯變形了，臉上還硬撐着甜笑。

一個勁跟我扯東宮的規制多氣派，太子殿下的風姿多出衆。

【等庚帖入了檔，我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沈清辭這個蠢貨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我聽着她的心聲，指尖漫不經心敲着碗沿。

抬眼衝柳氏笑了笑。

“母親，我剛纔接旨的時候，好像把祖母給我的平安扣落在偏廳了，我去找一下就來。”

柳氏這會兒正高興，半點沒疑心。

擺擺手就應了。

“去吧去吧，好好找找。”

【這傻子事還真多，等她取完回來，我正好跟她商量下太子妃的嫁妝事宜，逗逗她也好。】

我慢悠悠晃去柳氏的臥房。

沒人守着。

我把梳妝檯上的銅鑰匙插進匣子的鎖孔裏。

咔噠一聲就開了。

果然在最下層找到一個暗格。

拉開一看。

兩份明黃色封皮的庚帖安安靜靜躺着。

我抽出來掃了一眼。

果然已經換過了。

我的名字旁邊，寫着靖王蕭玦的生辰八字。

沈柔的名字旁邊，寫着太子蕭珩的。

旁邊還放着一沓柳氏和靖王府幕僚往來的書信，還有給禮官的賄銀清單。

我順手把兩份庚帖的名字換了回來。

又把書信和清單一起揣進了袖袋。

鎖好梳妝匣子，原路返回正廳。

我剛坐回下，管家就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02

“夫人！大小姐！禮部的李掌事來了！說是奉旨來取兩位小姐的庚帖，要即刻入檔封冊，半刻都耽誤不得！”

柳氏眼睛“唰”的就亮了。

差點笑出聲來。

【真是天助我也！剛換完庚帖人就來了，連過夜的風險都沒有了，等入了檔，沈清辭就是靖王的人，誰都改不了！】

她連忙起身往外迎。

走的時候還不忘衝沈柔遞了個得意的眼神。

沈柔努力裝出一副不想嫁給靖王的爲難表情，可惜她嘴角翹得老高，裝不了一點。

【太好了！我終於要當上太子妃了！靖王那個煞神就讓姐姐去伺候吧。】

我端着粥碗，慢悠悠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桃花瓣，把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是啊。

真是天助我也。

沒多大會功夫。

李掌事就捧着聖旨走了進來。

身後跟着兩個抱着文冊的小吏。

“柳夫人，陛下口諭，侯府兩位小姐的婚事既已定下，即刻取庚帖入檔，欽此。”

柳氏連忙應了聲“遵旨”。

轉身就去內室拿了庚帖出來。

雙手遞到李掌事面前。

指尖都因爲興奮微微發顫。

李掌事點了點頭，接過來掃了一眼封條完好，就讓小吏收進了文袋，轉身就走了。

柳氏站在門口送人，腰桿都挺得比平時直。

【成了！這事徹底成了！】

【等聖旨正式下來，我看沈清辭這個小賤人還怎麼得意，到時候哭着求我我都不會幫她！】

沈柔湊過來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甜甜蜜蜜。

“長姐，這下好了，庚帖入了檔，你馬上就是太子妃了，我真替你高興。”

她的心聲也甜滋滋的。

【高興吧，再高興兩天，等聖旨下來你就得哭着去嫁那個克妻的煞神了，太子妃是我的，誰都搶不走。】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軟乎乎的。

“是啊，我也替你高興，咱們姐妹倆都有了好歸宿，母親肯定也安心。”

柳氏剛送完李掌事進來，聽見這話笑得格外慈祥。

“是是是，都是你們的福氣。”

【福氣？等你知道自己要嫁靖王，看你還說不說得出福氣兩個字。】

我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指尖輕輕碰了碰袖袋裏揣着的書信和賄銀清單。

嗯。

確實是福氣。

就是不知道這份福氣，最後落到誰頭上。

剛想到這。

我突然聽見院角的方向，傳來一道低低的男聲心聲。

【沈大小姐倒是沉得住氣，居然半點破綻都沒露，比殿下預想的還穩。】

我抬眼往院角掃了過去。

只看見一片晃過的玄色衣襬，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我挑了挑眉。

殿下？有意思。

這侯府裏，藏的人還真不少。

我倒要看看，等正式賜婚的聖旨下來那天，柳氏和沈柔的臉，會白成甚麼樣。

03

第二天柳氏格外熱情。

拉着我在正廳坐了一上午。

翻着賬本給我算“太子妃的嫁妝”。

甚麼紅珊瑚樹、白玉擺件，說得天花亂墜。

她看着我笑容滿面，心裏卻全是算計。

【這些都是給我柔兒備的，等到聖旨下來，半分都到不了你手裏。】

我垂着眼聽，時不時點頭應兩句。

半點拆穿的意思都沒有。

快到傍晚的時候，沈柔提着個食盒來了我院子。

一進門就把食盒放在桌上，笑得嬌俏。

“長姐，我讓小廚房做了你愛喫的蓮子羹，特意給你送過來。”

她的視線掃過我牀頭疊得整整齊齊的誥命禮服，眼睛亮得驚人。

【我看你還能得意多久，這太子妃的禮服，明天就得是我的。】

我舀了一勺蓮子羹，甜絲絲的。

抬眼衝她笑了笑。

“妹妹有心了。”

她湊過來坐在我身邊，假裝翻我桌上的書。

指尖有意無意露出腕上那隻羊脂玉鐲。

是當年太子殿下幼時送來侯府的信物。

“長姐你看，這鐲子是母親今早剛給我的，說是給我添的陪嫁。”

她晃了晃手腕，玉鐲叮噹作響。

【反正你馬上就要嫁去靖王府那種鬼地方，太子的信物給我才般配。】

我盯着那鐲子看了兩秒，忽然嘆了口氣：

“妹妹還是摘了吧。”

她一愣：“爲甚麼？”

我慢悠悠說：“太子殿下的信物，自然要配太子妃的身份。你一個靖王側妃戴這個，傳出去別人該說侯府沒規矩了。”

沈柔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院裏的小丫鬟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大小姐！二小姐！靖王府的人來了！說是給二小姐送添妝禮！”

沈柔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手裏的帕子都攥皺了。

【來了來了！靖王的聘禮來了！等我收了這些，到時候一併當我太子妃的陪嫁，多風光！】

柳氏也急匆匆趕了過來，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連聲喊着“快請”。

沒一會功夫，穿玄色短打的侍從就抬着十幾個箱子進了院子。

領頭的管事上前遞了帖子，態度恭敬。

“這是我家殿下給未來靖王妃的添妝，麻煩夫人清點收下。”

柳氏連連應好，伸手就去接帖子。

【太好了，這些好東西都是我柔兒的了，沈清辭這個傻子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沈柔站在旁邊，看着那一箱箱抬進來的珍珠、綢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還故意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湊到我身邊小聲說。

“真是可惜了，這些東西再好，也不如東宮給長姐的體面。”

她的心聲卻惡狠狠的。

【你就配嫁個克妻的煞神，這些破爛你也別想要，全是我的。】

“你也別太難過。”

我敷衍着回了一句，抬眼看向那個靖王府的管事一眼。

突然發現他的衣襬雖是玄色，但腰間的配飾上有東宮制式的暗紋。

我挑了挑眉。

靖王府的管事，竟是太子的人？

有趣。

我沒說話，轉頭回了內室。

任由柳氏和沈柔在外面清點箱子，笑得合不攏嘴。

掌燈的時候，我爹身邊的小廝來傳話。

說陛下的賜婚聖旨明天一早就到。

讓全府的人都在前廳候着接旨。

我剛應下，就聽見隔壁院子傳來沈柔興奮的尖叫聲。

想來是知道了消息，高興得睡不着了。

我坐在桌邊，翻着袖袋裏那沓柳氏和靖王府幕僚往來的書信，還有給禮官的賄銀清單。

指尖輕輕敲着桌面。

正盤算着明天怎麼把這些東西遞出去。

窗戶突然被輕輕敲了兩下。

04

我剛抬頭。

正好一個紫檀木小匣子從窗外扔了進來，穩穩落在我桌上。

我走過去打開。

裏面是我那天落在柳氏妝臺上的平安扣。

還有一張沒署名的字條，字跡冷硬遒勁。

“侯府之事孤已盡知，卿且安心，明日自有分曉。”

我握着字條，指尖剛撫過那個“孤”字。

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道壓低的男聲。

“沈大小姐放心，殿下說，禮部那邊已經打點妥當了。”

我快步走到窗邊，只看見一片玄色衣襬消失在院牆頭，在月色下一閃而過。

我握着字條，忍不住彎了彎脣角。我把字條收進袖袋。

躺回牀上的時候。

還能聽見隔壁院子沈柔興奮得翻來覆去的動靜。

想來她今晚，是睡不着了。

我也睡不好。

我只是單純期待。

明天她們看見聖旨上的名字時。

臉會綠成甚麼樣。

天剛矇矇亮。

全府就被叫起來收拾前廳接旨。

柳氏特意給我找了件半舊的素色襦裙。

領口還磨得起了球。

她假惺惺地幫我理着領口，聲音壓得很低。

“清辭啊，嫁去靖王府雖不如東宮體面，你也別太難過，母親以後會常去看你的。”

【等下接旨哭的時候最好大聲點，讓全府都看看你這個棄婦的下場。】

我指尖猛地攥緊。

抬眼滿臉茫然地看向她，聲音都帶了點慌張。

“母親這話是甚麼意思？前幾日陛下剛下了旨，冊我爲太子正妃，怎麼會突然改賜靖王府？”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裝得一臉慈愛。

“那是陛下早前的意思，現在正式賜婚的旨意還沒下呢，甚麼都作數不得呢。”

我垂着眼掩住眸底的冷意。

低低應了聲是。

轉頭就看見沈柔穿着一身嶄新的水紅色羅裙，頭上插着赤金步搖，晃得人眼暈。

她故意走到我面前轉了個圈。

笑得滿臉得意。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裝得一臉慈愛。

“長姐，你看我這身好看嗎？太子殿下以前說過，最喜歡我穿紅色了。”

【等下我接太子妃聖旨的時候，你就站在旁邊看着，羨慕死你。】

我擰着眉看向她，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慍怒。

“二妹妹這話越說越沒規矩，冊立太子妃的聖旨還在屋裏，你穿成這樣，是想落個覬覦儲妃位的罪名嗎？”

沈柔捂嘴笑出了聲。

“長姐別急啊，等下接了旨，你就知道了。”

我別開臉，沒再理她。

前廳擺好了香案。

全府的人都跪得整整齊齊。

沈柔特意搶在了最前面的位置跪。

我跪在第二排，抬眸打量着沈柔。

她的背挺得筆直，連肩膀都在微微發顫，是興奮的。

還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我沒看她。

我在數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快得我攥緊袖口的手指都在發麻。

萬一......萬一那天我換回去的庚帖，被人動過呢？

萬一柳氏留了後手呢？

萬一李掌事手裏的聖旨，寫的還是沈柔的名字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後頸就滲出一層薄汗。

然後李掌事就捧着明黃色的聖旨走了進來，臉色嚴肅。

他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

日光穿過門檻落上去，刺得人眼睛發疼。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