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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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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陪廚師丈夫從失去味覺、砸掉廚房,到拿下米其林三星,我花了整整六年。

最難的時候,他嘗不出糖和鹽,整夜坐在竈臺前發抖,說自己這輩子都廢了。

是我一口一口替他試菜,記下每次調味的差別,把胃都折騰壞了。

終於他重新拿起廚具,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做了道甜品,取名《餘生》。

他說往後餘生,每個結婚紀念日,他都會爲我下廚。

後來他成了名廚,餐廳預約排到半年後,忙到只有紀念日才能抽出時間陪我。

我盼了365天,終於等到問他能不能再爲我做一次《餘生》。

他卻只讓助理送來一份冷掉的外賣,揉着眉心說:

“我在廚房站了一天,回家真的不想再伺候你。”

我心疼他累,從此再沒提過。

直到結婚十週年的紀念日,我去餐廳想給他個驚喜,後廚已經打烊,燈卻還亮着。

他的女助理坐在吧檯邊,撒嬌說想喫夜宵。

而我的丈夫穿着廚師服,耐心地給她製作那道《餘生》。

旁邊人勸他早點休息。

他卻望着她,臉上帶着寵溺的笑:

“沒關係,她想喫,我就多做幾次。”

那一晚,他爲她做了七道《餘生》。

原來他不是累,也不是厭倦廚房。

他只是厭倦了,爲我下廚。

我沒有進去質問,只轉身離開。

第二天,我簽下了去巴黎分公司的調令。

與此同時,他發來消息:

“昨晚忙忘了,紀念日下次補你。”

我刪掉消息,把那隻他送我的銀質甜品勺丟進垃圾桶。

既然他的《餘生》已經給了別人。

那我的餘生,也不必再有他。

1

“給你點的外賣怎麼沒喫?”

陸臨川凌晨兩點推開門到家,身上還帶着廚房的煙火味。

往年裏,無論他能不能在紀念日這天回家,我都一定會將他點的外賣視若珍寶。

珍惜地一口口全部喫光。

我窩在沙發上,一邊看着手機上歐洲任期五年的調令文件,一邊順嘴回他:

“沒胃口。”

他皺了下眉,將外賣軟件的鏈接發我,然後轉了十萬。

聊天界面上,上次他打字跟我說話的記錄,還停在兩個星期前。

我問他:“今年的紀念日能不能有空?我想喫你做的《餘生》。”

他回覆我:“太累了,不想做。”

再往後,就是各種各樣的外賣截圖。

漸漸,連截圖也沒了。

鏈接,轉賬,讓我自助。

我懶得回他,直接劃掉消息提醒,當作沒看到。

他卻在我身邊坐下來,催促我:

“熬藥了嗎?我今天在廚房呆了一天,舌頭又麻木了。”

六年前,因爲一次意外,陸臨川失去了味覺。

最難的時候,他嘗不出糖和鹽,整夜坐在竈臺前發抖,說自己這輩子都廢了。

那些年,是我一口一口替他食材,記下每次調味的差別。

還到處找中醫,找來治療味覺的方子。

最後他的味覺恢復,我的胃卻壞了。

很多年,都靠一板板的止疼藥渡過。

這些,他知道,但已經很久沒放在心上。

我眼睛好像進了沙子,但還是懶得動。

男人眉頭緩緩蹙起:

“又鬧甚麼?不就是我今天客人太多沒陪你嗎?”

“你明知道我很忙。”

這句話,我也聽過很多次了。

自從陸臨川四年前重新拿起廚具,他總是很忙。

忙到常常錯過我們的約會,凌晨兩三點才能到家。

忙到沒空在結婚紀念日給我做一道《餘生》,只能拿冰冷的外賣打發我。

忙到今晚我在餐廳門口站了兩個小時,看他一遍又一遍,在空曠的餐廳裏爲林曉曉製作那道《餘生》,沒空抬頭看我一眼。

我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看我的眼神多了些疲憊。

“下週我儘量空出一天時間,把紀念日補給你。”

我說:“那能給我做《餘生》嗎?”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冷淡地像對待一位無理取鬧的食客。

“我在餐廳已經夠忙了,回家真的不想再伺候你。”

原來給我做飯,真的有那麼難。

我垂下眼,沒再說話。

陸臨川等了幾秒。

大概是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認,他緊繃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

“這次就算了,下次別再無理取鬧。”

“我先去洗澡,早點睡。”

說完,他轉身走進浴室,絲毫沒注意到我因爲胃疼慘白的臉色。

水聲很快響起來,夾雜着男人回覆消息的語音。

“今晚的菜你喜歡就好。想喫我明天再給你做。”

我蜷了蜷身子,讓自己躺的舒服點。

然後重新點開郵箱裏外調歐洲的確認函,認真真地回覆:

“設計部許欣妍,接受調令。”

任期五年。

七天後出發。

2

第二天,我去公司辦理了轉職文件。

又去超市買了去國外要用的東西。

路過餐具貨架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四年前,陸臨川剛恢復味覺的時候。

爲了感謝我,他曾跑到打銀鋪向老師傅學習,親手給我做了一把甜品勺。

他說,餐具是食客最不可或缺的夥伴,這把勺子是他親手做的,以後只給我一個人用。

那時我感動壞了,將這把勺子看得比生命還重。

直到去年冬天,他說餐廳餐具不夠,臨時調不過來。

回家在櫥櫃裏,一眼就看中了那把勺子。

帶走的時候,我攔過他,可他卻說:

“一把勺子而已,超市裏多的是,我下次再給你買。”

說完他匆匆離開。

我愣在那裏,半天都沒回過神。

也許從那時起,他就不在乎我了。

從回憶裏抽身,我推着購物車去結賬。

回家路上,我再次路過陸臨川的餐廳。

只是不同與往日的熱鬧,此時裏面一片狼藉。

他的好兄弟兼合夥人,從餐廳裏衝出來攔住我。

“嫂子,不好了。有客人投訴,說臨川味覺失靈,做的飯難喫。”

“現在兩人吵起來了,誰勸都沒用!”

他二話不說將我拽進去,語氣急得不行。

“之前遇到這種情況都是你處理的,現在也幫幫忙吧!”

我被他拉進餐廳,場面確實很難看。

食客指着菜品,義正言辭,說菜難喫。

陸臨川被林曉曉拉着,氣到臉上青筋全部暴起,桌椅板凳倒了一地。

看我進來,他眼神一亮,接着立刻指向那道菜:

“你來了正好,把這道菜吃了,你告訴他好不好喫!”

這樣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十年前。

那時他剛發現自己失去了味覺,整天待在廚房裏瘋狂做菜。

最崩潰的一次,他拿着打火機點燃了自己的廚師服,哭着跟我說:

“許欣妍,我就是個廢物。”

我看不了他痛苦的樣子,果斷辭職,成爲他的舌頭。

從此以後,他做的每一道菜,不論酸甜苦辣,我都笑着一口口喫完。

胃喫壞了,我瞞着他做手術。

咽不下去,我就用力掐大腿,逼自己裝出好喫的表情。

我傾盡全力維護他的自信,可他卻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把我當成了處理客訴的手段。

我站在那裏,沒有動。

合夥人催我:“嫂子,你怎麼不動?”

陸臨川皺眉:“許欣妍,你要讓我餵你嗎?”

林曉曉挽着他的手,目光在我身上不懷好意地打量。

我突然覺得很累,好像十年的疲憊一瞬間全壓身上。

胃又開始疼了。

我捂着肚子往門外走。

“試菜找別人吧,我不舒服。”

陸臨川愣住,不敢置信地在背後喊我的名字。

“許欣妍,我去哪找別人?”

“那不關我的事。”

“可你都喫十年了!”

我腳步頓住,聲音沙啞,卻倔強地沒有回頭。

“是十年。但不是一輩子。”

而且先放手的人。

不是我啊。

3

離出發還有三天。

家裏的東西都整理得差不多,該打包的打包,該寄走的寄走。

剩下的所有東西全部塞滿,也不過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

陸臨川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身上帶着很濃的香水味。

結婚十年,我十年沒用過香水。

因爲他說,作爲廚師,鼻子也很重要,他不想讓任何化學香精影響他的事業。

所以,十年裏,我沒買過香水,護膚品也只用最簡單的。

如今看來,他不是不能聞香水,只是不允許我用。

我心裏苦笑,將外套拿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

陸臨川走過來,看到正在收拾行李的我,微微一愣:

“你要出差?”

我點了點頭:“算是吧。”

聽到我的話,他不知爲何,好像是舒了一口氣,才繼續問:

“這次去幾天?”

說完沒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笑開:

“算了,去幾天都行,反正又不是不回來。”

他沒注意到我收拾的動作微微頓住,轉身去翻抽屜。

“你之前給我做的那本菜譜,放哪兒了?”

“你要它幹甚麼?”

那本菜譜是我在陸臨川失去味覺頹廢的六年裏,一點點記錄下的。

整整一千頁,花了我六年。

陸臨川的手從我準備的離婚協議上滑過,扭頭又去翻找衣櫃。

“下週有個比賽,我想讓曉曉當我的助手,你把菜譜借她用用。”

只是借用而已,我懶得爭,拿出菜譜給他。

他翻開,第一頁是我的名字。

男人皺了皺眉,抬手直接撕掉。

“你幹甚麼!”

我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搶,他把那頁撕下來的紙揉成一團。

“到時候有鏡頭,露出你名字不好看。”

“可菜譜是我寫的。”

“別人又不知道。”

他語氣那樣平淡,好像我陪他經歷的六年只是一段不爲人知的夢。

“這本菜譜我做了六年。”

陸臨川將紙團丟在地上,皮鞋碾過去,徹底變成一張廢紙。

“六年而已,沒甚麼特別的。”

他拿着菜譜從我身邊走過,行李箱靜靜地立在那,被他順腳踢開。

我的眼淚從眼眶裏靜靜地流下。

只要他回頭,就能看見。

可他沒有。

他拿起手機回覆消息,脣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菜譜我拿到了,馬上給你。】

【今晚想喫甚麼?我給你做。】

他一邊說一邊關上門。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裏拿起拿那份離婚協議。

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上名字。

4

後來的幾天,我沒主動跟陸臨川說過一句話。

不是賭氣,是真的不知道說甚麼。

他也很不習慣。

好幾次,他在做完菜後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卻沒看到我發的隻字片語。

連他的合夥人都忍不住問我:

“嫂子,你跟臨川吵架了?”

“他這兩天做菜都不在狀態。”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於是乾脆不回。

出發當天早上,陸臨川像是感受到甚麼。

罕見地,出門時主動發來邀請:

“你不是想喫《餘生》嗎?今晚在家等我,給你補過紀念日。”

我沒肯信。

他卻着急了,站在門口不肯動:

“我說了會做就一定會給你做,今晚八點,你等我。”

結婚十年,他總是在我傷心到極致後,再給我一顆糖。

像是知道我會疼,所以哄一鬨我。

我接過了那顆糖。

可能是因爲機票在晚上十點。

也可能是因爲那道《餘生》,我惦念了很多年。

我告訴他,我只等你最後一次。

陸臨川笑了,然後轉身離開。

晚上七點,我第七遍檢查行李箱,把它推到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陸臨川還沒回來。

我給他發消息:“菜買好了,你早點回來。”

過了半小時,他回我:“知道了。”

晚上七點五十,距離約定好的八點還有十分鐘。

我問他:“結束了嗎?要不要來接你。”

他回得很快,像一直盯着手機。

“快了快了,採訪還有二十分鐘結束,一結束我立刻回家。”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今天要做賽前採訪。

我看了看交通路況,晚十分鐘而已,我等得起。

八點十分,檢票短信發到我手機。

陸臨川沒有消息。

我打開電視,點進他正在錄製的採訪。

畫面裏,陸臨川身穿廚師服端坐在鏡頭前,身邊跟着同樣打扮的林曉曉。

主持人問他:“聽說陸廚曾經因爲味覺失靈,想過放棄廚師行業,那時是甚麼鼓勵您堅持下去呢?”

鏡頭對準陸臨川,他側頭看了眼身旁的林曉曉,沉聲道:

“因爲有個人一直在我身邊支持我,陪我走過最黑暗的時刻。”

主持人笑問:“那個人是您身旁的林女士嗎?”

他遲疑了片刻,緩慢點頭。

“是。”

臺下響起善意的起鬨。

林曉曉紅了臉。

“這個菜譜也是她寫的嗎?”

“是。”

“《餘生》也是爲她做的?”

主持人八卦地看着他。

陸臨川又側頭看了眼林曉曉,不知道在想甚麼,最終還是點頭。

“嗯。”

臺下掌聲雷動。

我坐在沙發上,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反胃。

好想把這十年喫過的所有《餘生》,全都吐出來。

吐到胃酸反流,吐到再也想不起那六年的滋味。

吐到......我徹底忘掉他。

門鈴在此刻響起,我打開門。

外賣小哥將包裝袋遞給我。

陸臨川發來兩條短信:

【曉曉錄製完節目身體突然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家,給她熬碗粥。】

【今晚你先喫外賣,《餘生》下次再給你做。】

我沒有回覆。

接過外賣,連着婚戒和那份我簽好的離婚協議,一起放到桌上。

拉着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

晚上十點,飛機開始滑行。

陸臨川一身煙火味地回到家。

進門,打開燈,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份壓在涼了的外賣底下的離婚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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