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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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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在雲瀾府門口開了八年家常菜館。

小區裏登記在冊的獨居老人,能在我這裏喫八元老人餐。

一葷兩素,米飯管夠,糖尿病老人少油少鹽,牙口不好的單獨燉軟。

可新搬來的業主太太卻舉着手機直播,指着老人餐窗口罵:

“八塊錢能喫甚麼好東西?剩飯剩菜喂老人,還把我們高端小區搞得像廉價養老院。”

物業經理讓我當衆道歉,老人子女也在羣裏追問:

“這個價格,你是用地溝油和剩菜剩飯做的吧?”

我看着手機裏剛到賬的三筆團餐款,笑了笑。

行。

既然我的八元飯不配進你們高端小區,那這頓熱飯,以後我也不做了。

1

“梔子小館”面積不大,堂食只有八張桌子,可我做了八年。

附近三棟寫字樓的午餐團餐、社區活動盒飯、節假日家宴,都是我的穩定生意。

老人餐不是我的盈利項目。

六年前,雲瀾府交房後,住進來不少跟着子女搬來的老人。

子女白天上班,老人自己做飯又不方便。

有一次張爺爺低血糖,端着白飯來我店裏要一勺菜湯。

我看他手抖得厲害,心裏不是滋味,就在店門口單獨開了一個老人助餐窗口。

八塊錢,一葷兩素,米飯管夠。

只給登記老人做,每天六十份,先到先得。

爲了防止說不清,我把登記表、老人忌口、子女聯繫方式都存在助餐羣裏。

每天採購票據、留樣照片也會發給羣管理員。

這六年,我靠正常餐館和團餐掙錢,老人餐每份倒貼兩塊八。

只要小館還撐得住,我就願意給這些老人留一口熱飯。

那天是週二中午。

我剛把給劉奶奶單獨燉軟的冬瓜肉末湯裝進飯盒,一個穿香檳色套裝的女人走到窗口前。

她身後跟着兩個年輕姑娘,一個舉補光燈,一個舉手機。

女人看了一眼價目牌,笑出了聲。

“八元老人餐?”

她把鏡頭懟到玻璃上,聲音故意拔高。

“家人們你們看,十萬一平的雲瀾府門口,居然有這種八塊錢盒飯。”

排隊的老人都停住了。

劉奶奶的手還伸在窗口外,聽見她的話,慢慢把飯盒往懷裏收。

我把湯蓋扣好,遞過去。

“劉奶奶,湯好了,今天少鹽。”

劉奶奶小聲說:“小王,要不我明天再來。”

我皺眉看向那個女人。

“這位女士,你要買飯就排隊,不買請別影響老人喫飯。”

她這才把鏡頭轉向我。

“你就是老闆王梔?”

“我是。”

“那正好。”

她對着直播間笑了笑。

“我是雲瀾府新業主陳蔓。”

“我們買這裏,是衝着高端社區來的,不是來看菜市場養老院的。”

“你八塊錢的飯盒排在門口,像甚麼樣子?”

我壓住火氣。

“老人餐是登記服務,食材當天採購,票據和留樣都有。”

“八塊錢能採購甚麼好食材?”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個飯盒,像捏甚麼髒東西。

“米飯、冬瓜、肉末、青菜,一盒才八塊。你說不是剩飯剩菜,誰信?”

隊伍裏有人小聲說:“王老闆做得挺乾淨的,我們喫六年了。”

陳蔓立刻把手機轉過去。

“老人家,您就是心善,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

說完,她又看向鏡頭。

“老人身體金貴,吃出問題誰負責?”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種廉價助餐點,就不該出現在雲瀾府門口。”

我拿起手機,打開當天採購記錄。

“你可以質疑,但不能造謠。這裏有今天的採購單,肉是清晨六點從城南市場拿的,蔬菜也是當天批發。我不靠這個掙老人錢。”

陳蔓掃了一眼,笑得更輕。

“誰知道單子是不是真的?再說了,你要真有愛心,爲甚麼還收八塊?免費不行嗎?”

這句話一出,剛纔還替我說話的人也沉默了。

劉奶奶的飯盒終究沒拿穩。

冬瓜湯灑出來一點,燙在她手背上。

我趕緊出去扶她。

陳蔓卻把鏡頭追過來。

“大家看見沒有?老人都怕成這樣了。”

我抬頭看她。

“她怕的不是我的飯。”

“她怕的是你拿手機對着她,讓她連喫一頓飯都像犯錯。”

陳蔓臉色一僵。

下一秒,她把直播標題改成:

《高端小區門口八元剩飯喂老人,老闆還狡辯》

2

當天晚上,雲瀾府業主羣炸了。

陳蔓把直播切片發進羣,配了三行字:

“建議清退廉價助餐點。”

“老人食品安全不能兒戲。”

“高端小區要有高端小區的樣子。”

不到十分鐘,羣裏冒出一堆附和。

“我早就覺得門口排隊領盒飯很難看。”

“房價這麼高,小區門口弄得像救濟站。”

“用的是地溝油吧?老人喫壞肚子怎麼辦?物業不管嗎?”

我看着屏幕,心裏一點點涼下去。

更讓我難受的是,最先艾特我的不是陌生業主,而是張爺爺的兒子張文。

“王老闆,老人身體確實金貴,我一直以爲你用的是好食材。”

“但是現在大家都這麼說,你是不是該公開一下賬目?”

張文在外企上班,一年到頭回來看張爺爺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

每天下午一點,他都會在助餐羣裏催我:

“王姐,麻煩拍一下我爸今天喫飯的照片,我朋友圈要發。”

我拍過無數次,張爺爺端着飯笑、喝湯、生日時多喫一個荷包蛋。

那些照片到了張文朋友圈,就變成“工作再忙,也要惦記老父親的一日三餐”。

現在,他第一個問我是不是該公開賬目。

劉奶奶的女兒林芳緊跟着說:

“送餐也該寫清楚。我媽腿腳不好,你們以前只把飯送到門口,她端飯進屋時要是摔了、燙了,責任誰擔?”

我盯着她的頭像看了很久。

劉奶奶做完白內障手術那個月,是我每天讓店員小陶把飯送到她家門口,還順手提醒她點眼藥。

林芳每次只回一個“謝謝王姐”,連配送費都沒提過。

這時,物業劉經理終於出現。

“各位業主稍安勿躁。陳女士反饋的問題,物業高度重視。”

“明天上午十點,在物業會議室召開老人助餐點說明會,請王老闆帶採購票據、食品留樣記錄和營業資質到場說明。”

陳蔓立刻回:

“說明不夠,還要整改。八元這種價位本身就不合理,要麼升級包裝,要麼取消低端窗口。”

她句句打着“安全”“體面”的旗號,我卻聽出一點不對勁。

我在羣裏發了三張圖。

第一張是營業執照和食品經營許可證。

第二張是當天採購票據和留樣盒照片。

第三張是老人餐補貼表。

“老人餐每日限量六十份,只對登記老人開放。正常成本十元八角,老人支付八元,差額由梔子小館堂食和團餐利潤補貼。若小區認爲該服務不合適,我可以按流程暫停,但請不要再用‘剩飯剩菜’造謠。”

羣裏安靜了幾秒。

陳蔓發了一個笑臉。

“準備得這麼齊,看來早就怕被質疑吧?”

“王老闆,你別急着賣慘。你一天三家團餐,說明你也不差這點錢。既然不差錢,爲甚麼不免費?”

張文像抓住了甚麼似的:

“對啊,既然你有其他收入,給老人做公益爲甚麼還收八塊?”

林芳跟着說:

“我不是不理解你賺錢,但老人餐既然打着愛心招牌,就別又當又立。”

我看着“又當又立”四個字,心口被重重紮了一下。

小陶在旁邊氣得眼圈發紅。

“梔姐,她們怎麼好意思這麼說?”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當然好意思。”

“因爲她們已經把我們的順手,記成了她們應得的服務。”

3

第二天上午,我帶票據去會議室。

屋裏二十多人,物業、業主代表、張文、林芳和直播助理都在。

陳蔓坐在最中間,像審案的人。

她身邊坐着個西裝男人,桌上摞着宣傳冊。

封面八個大字:

“高端社區長者營養餐解決方案。”

扉頁寫着項目負責人:陳嘉。宣傳冊寫着低糖低脂、統一配送、精美包裝:單餐三十八元,月卡一千零八十元。陳嘉?陳蔓?我這才明白。她嫌的不是老人餐不安全。她嫌的是我擋了她們進小區賺錢的路。

我剛把票據放到桌上,陳蔓就打開手機:“食品安全關乎所有老人,公開透明纔好。”

劉經理說門口掛着八元老人餐,容易讓人誤會小區服務層級不夠。

陳蔓接過話:“說白了,就是掉價。”

我打開賬本:“過去六年,雲瀾府登記老人四十七位,老人餐每天限量。單份成本十元八角,老人付八元,差價由我店裏其他收入補。上個月補貼四千三百二十六元。”

張文皺眉:“那你爲甚麼從來沒說?”

我看向他:“因爲我做飯給張叔喫,不是爲了讓你欠我人情。”

林芳說老人子女有權問清楚,我把票據推過去:“票據、留樣、忌口表、聯繫方式,都可以看。”

陳蔓敲了敲宣傳冊,說塑料飯盒、門口排隊太土,會讓外人看低雲瀾府。

她把陳嘉推到鏡頭前,說他能提供統一配送、精美包裝、營養師配餐。

我問:“高血壓、糖尿病、牙口不好,單獨忌口表有嗎?食品經營許可和社區配送備案有嗎?”

陳嘉支吾半天,只說:“都在辦理。”

我笑了:“正在辦理的人,要替代我這個做了六年、有證、有票、有留樣的人?”

陳蔓臉色一沉:“王老闆,你別偷換概念。你明明有團餐收入,卻還要收老人八塊錢,這不是拿愛心做生意嗎?”

張文低聲說:“既然王老闆不差錢,能不能對登記老人免費?”

林芳跟着點頭:“還有送餐,最好籤責任書。萬一老人等飯時摔倒,責任也得你們承擔。”

我看着他們:“你們的意思是,我繼續補貼飯錢、免費送餐,還要把老人喫飯路上的風險也擔下來?”

張文避開我的目光:“大家都是爲了老人好。”

劉經理把整改建議推到我面前:

取消八元招牌,套餐升級到二十八元;繼續使用門口位置,每月交三千管理費;過往三個月公示賬目,並拿出兩萬元做老人免費體檢補貼。

我把紙推回去。

“我不籤。”

陳蔓立刻對着直播間說:“大家看見了嗎?一說承擔責任,她就不願意了。”

我站起身,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既然雲瀾府認爲八元老人餐影響形象,也認爲我的服務不夠高端,那我尊重小區意見。”

“從今天起,老人助餐點進入三天過渡期。”

“三天內照常供餐,我會把忌口表、附近助餐點清單和配送電話逐一發給子女。”

“三天後,梔子小館停止雲瀾府老人助餐服務。”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張文猛地抬頭:“你甚麼意思?”

我看着他:“意思是,以後張叔喫甚麼、幾點喫、有沒有按時喫,你這個兒子自己安排。”

4

陳蔓最先反應過來。

她冷笑一聲。

“王老闆,你這是在威脅業主?”

“不是威脅。”

“是正式告知。”

我收起票據,帶着小陶離開物業會議室。

回到店裏,我把暫停通知發進助餐羣和業主羣。

羣裏消息瞬間刷屏,質問我爲甚麼突然停、腿腳不好的老人怎麼辦。我一條條看完,平靜回覆:

“不是突然停。三天過渡,正常供餐,替代清單今晚六點前發出。”

“登記老人忌口表只發給本人或直系家屬。”

“如需繼續送餐服務,可聯繫物業或自行選擇配送機構。”

張文在羣裏急了。

“王姐,我爸胃不好,你做的飯他喫慣了。你就算生氣,也不能拿老人撒氣吧?”

我直接回他:

“張文,過去六年,我給你父親拍飯照一千零六十一次,提醒吃藥三百九十三次,雨天送餐五十六次,未收配送費。你今天要求我免費,還要擔路上風險。現在我退出,你可以親自接。”

羣裏安靜幾秒後,林芳發來語音,聲音又急又尖。

“王姐,你別說這麼難聽。我們只是要求規範,又不是不讓你做。”

我回:

“我也按規範退出。”

晚上六點,我把替代清單發進助餐羣:

街道助餐點一公里外,長者餐二十六元起,蔓生活三十八元一份,另有兩家外賣店。

電話、價格和忌口提醒,我都標清楚。

發完清單,我給梧桐裏周主任發了個信息。

“周主任,我同意了,3天后我們正式開業。”

之後,我給行動不便的五位老人單獨打了電話。

“劉奶奶,這三天飯照常送。三天後,您女兒要是沒安排好,我可以幫您聯繫街道助餐點,但不再免費送雲瀾府。”

劉奶奶在電話那頭嘆氣。

“小王,委屈你了。”

我喉嚨一緊。

“不委屈,您按時喫飯。”

第三天中午,助餐窗口隊伍比往常更長。

張爺爺站在最前面,紅着眼。

“小王,真不做啦?”

我給他盛了最後一份土豆牛肉。

“雲瀾府不做了。您要是真想喫,可以讓張文幫您辦梧桐里社區的助餐卡。”

張爺爺低頭說:

“他忙。”

我把飯盒蓋好。

“他再忙,也是您兒子。”

這句話出口,我心裏也疼。

可我不能再替所有人疼了。

下午三點,劉經理帶陳蔓和幾個業主來了。

陳蔓開着直播,嗓門更響。

“家人們,今天是雲瀾府老人餐最後一天。王老闆拿停餐威脅老人。大家看看,這是不是道德綁架?”

劉經理板着臉。

“王老闆,業主反映很大。你恢復供餐、公開道歉,事情還有商量。”

我問:“商量甚麼?”

他又把那份協議拿了出來。

“套餐升級到二十八元,每月三千管理費和兩萬元老人體檢專項補貼。”

陳蔓補刀:

“你要是真心爲老人,拿兩萬不難吧?你不是有其他收入嗎?”

我看着協議,覺得荒唐。

他們終於不裝了。

嫌八元餐掉價的是他們。

要求我退出的是他們。

現在發現老人沒人管,又要我花錢安撫的,還是他們。

我拿出手機,點開雲瀾府助餐羣。

當着所有人的面,發出最後一條通知:

“雲瀾府老人助餐服務已完成三天過渡。自明日起,梔子小館不再提供雲瀾府專屬八元老人餐、免費拍照報平安、免費送餐提醒服務。”

“感謝六年來所有老人對梔子小館的信任。願大家按時喫飯,平安健康。”

發送成功。

陳蔓的笑僵在臉上。

張文的電話立刻打了進來。

我沒有接。

手機屏幕一亮一滅,羣裏炸開了鍋。

“那我爸明天喫甚麼?”

“我媽不會點外賣啊!”

“王老闆,你不能這麼絕情!”

我把協議推回劉經理面前。

“雲瀾府是高端小區。”

“以後,就按高端小區的價格和規則喫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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