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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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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上一世,我阻止了嫂子生下“唐氏”寶寶。

結果,嫂子引產傷身,終身不育,人也抑鬱了。

全家人爲此恨毒了我。

爸媽說,我斷了全家的香火,害的林家無後。

後來,我被他們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鬱鬱而終。

睜開眼,我回到了嫂子查出懷的是“唐氏兒”那一天。

桌上放着那份《胎兒異常知情告知書》。

我哥林宇川壓着怒火:

“林知微!這是我的骨肉,別以爲讀了幾本破書,就了不起。”

“你休想打掉他!”

我瞟了他一眼,又看向角落裏淚眼婆娑的嫂子。

這一世,我沒有勸他們打掉孩子。

而是微笑着說:“醫學只是建議,母愛可以創造奇蹟。”

“簽字吧,偉大的母親!”

1

婦產科主任診室。

辦公桌上,那份剛出爐的產檢單格外刺眼。

最後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胎兒染色體異常,伴隨極高的重度智力障礙與畸形風險。

林宇川一把抓起那幾張紙,狠狠砸在我的手背上。

前世的今天,也是一樣的畫面。

那時的我急得雙眼通紅,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哥,這孩子生下來連生活都不能自理,你們根本耗不起的。”

我說得嗓子冒煙。

林宇川卻罵我惡毒,沈曼更是當場絕食相逼。

後來他們勉強妥協,可引產傷了底子,導致大嫂再也沒懷上。

從那以後,我成了整個家族十惡不赦的罪人。

他們用仇恨將我拖入泥沼,直到我病死在陰暗潮溼的地下室裏,耳邊全是對我的詛咒。

現在,我回到了爭吵爆發的這一秒。

沈曼縮在沙發角落,雙手緊緊護着微凸的小腹,哭得渾身發抖。

“知微,你怎麼能這麼冷血?”

“這是老天賜給我的天使,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

林宇川指着我的鼻子,額頭青筋暴起。

“林知微!你別以爲穿上白大褂就真把自己當上帝了!”

“這是我的種,少拿那些破單子來嚇唬人!”

診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我爸媽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我媽一把將沈曼摟進懷裏,轉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我就知道你見不得你哥好!”

“你就是不想我們林家有後,非要咒死我的大胖孫子!”

我爸揹着手,滿臉陰沉。

“你要是敢動你嫂子一根頭髮,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狹小的空間裏,四個人同仇敵愾。

他們死死盯着我,像防備着一個隨時會下達死亡判決的冷血劊子手。

在他們眼裏,那些高風險的醫學指標根本算不了甚麼。

林家的香火,纔是天大的事。

只要我現在敢拿出醫生的職業操守,敢勸一句放棄。

他們就會立刻像護食的野獸一樣,撲上來把我撕碎,

把我釘在“見不得自家人好”的恥辱柱上。

前世,我看不透這份執迷不悟,

非要撞這堵南牆,最後把自己逼成了全家的罪人。

可這一世,我沒有站起身。

也沒有開口辯駁半句。

我只是拉開辦公桌的抽屜。

在他們狐疑的目光中,摸出一個黑色的小方塊。

一枚微型記錄儀。

“咔噠。”

我把它別在胸口。

按鍵按下,紅色的指示燈開始有規律地閃爍。

我爸眉頭緊擰。

“你搞甚麼名堂?錄甚麼像?”

我雙手交叉,靠向椅背。

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留底存證。”

我看着鏡頭,確保每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

“免得將來孩子生下來出了麻煩,有人到處哭訴,說是我這個當醫生的心機深重,逼着沈曼打胎。”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媽僵硬的臉。

“也免得將來林家真出了甚麼變故,有人倒打一耙。”

“說是我當初沒把風險講透徹,害了你們老林家的命根子。”

我媽臉色一變。

“你這話甚麼意思?”

“親生骨肉之間,你非要弄得這麼絕?”

前世我被關在地下室發高燒,連一口水都喝不上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怎麼不提親生骨肉?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

“我不絕。”

“我只是希望每一位說自己偉大的父母,都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2

林宇川喘着粗氣。

我拿起桌面上那份羊水穿刺報告。

視線掃過那些加粗的異常數值。

我逐字逐句地拆解給他們聽。

“第一,這孩子生下來極大概率是‘唐氏綜合徵’患者,也就是智力殘疾。”

我盯着林宇川的眼睛,“不僅僅是傻,他大概率還帶着嚴重的心臟畸形,剛出生就得被推進手術室開胸。聽明白了嗎?”

林宇川死死咬着牙。

“明白。”

“第二,重度智力發育障礙。”

“這意味着他可能永遠無法與正常人交流,終身失去獨立生存的能力。聽清楚了嗎?”

我媽忍不住插嘴。

“現在康復機構那麼多,慢慢教總能學會,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

我沒理她,繼續往下念。

“第三,免疫系統存在嚴重缺陷。”

“隨便一場感冒都可能要命。”

“這不僅是在熬你們的命,更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聽明白了嗎?”

這一次,我直直看向沈曼。

她捂着肚子的雙手劇烈發顫,嘴脣褪得沒有一絲血色。

可她依然梗着脖子。

“我清楚。”她帶着哭腔回答。

我點點頭。

轉身按下打印機的按鍵。

伴隨着細碎的機械運轉聲,兩份還帶着墨跡溫熱的文件吐了出來。

我把它們整齊地擺在辦公桌上。

一份是《違背醫囑繼續妊娠知情同意書》。

另一份,是我託律師朋友加急擬定的《家庭聯合撫養與經濟兜底承諾書》。

我順手抽出一支簽字筆,抵在紙張邊緣。

“既然你們堅信母愛能戰勝一切醫學鐵律。”

我冷眼掃過面前的父母和哥嫂。

“那就把名字落到實處。”

診室裏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我伸手點了點那份經濟兜底承諾書。

“白紙黑字確認好。未來這個孩子產生的所有特教開銷、心臟手術費用,以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看護責任,全由你們三方全資兜底。”

我語氣放得極輕,卻字字千鈞。

“別指望我會掏一分錢。也絕不牽扯我半分。”

我爸聽到這兒勃然大怒。

“林知微!你這是在跟家裏人劃清界限?你到底安的甚麼心!”

我看着他跳腳的模樣。

“怎麼,連簽字兜底的膽量都沒有,你們也敢大言不慚地說生下他?”

林宇川被這句話刺到了痛處。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筆。

“籤就籤!我們林家的種,用不着你這個外人操心!”

他低吼着,筆尖用力紮在紙面上。

發出“沙沙”的粗重摩擦聲。

沈曼也抖着手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眼淚啪嗒一聲砸在落款處。

我爸媽對視一眼,緊跟着按下了手印。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幕。

看着他們親手爲自己焊死了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放在上輩子,我會覺得窒息,覺得整個天都要塌下來。

但現在,我看着紙上那幾個張牙舞爪的簽名,胸腔裏只剩下一陣前所未有的暢快。

這是他們自己求來的萬劫不復。

我終於,徹底掙脫了。

3

那兩份落着黑紙白字的協議,被我掃描存盤後,鎖進了辦公室最裏層的保險櫃。

此後的幾個月裏,我不再過問沈曼產檢的任何事,

爸媽他們也沉浸在即將抱孫子的狂熱中,鮮少來打擾我。

這天,婦產科樓層一片喧鬧。

沈曼嚷着胎動頻繁、睡眠不好,死活要住進條件最好的私立VIP套房。

林宇川氣勢沖沖地推開我主任辦公室的門。

“知微,你嫂子要住VIP單間,”

“你去跟病房調度打個招呼,順便把那一萬二的住院押金給墊上。”

他下巴微抬,吩咐得理所當然。

我媽跟着擠進門來,連聲幫腔:

“就是啊知微,你現在好歹是個主任,抬抬手的事。”

“你嫂子懷的可是咱們林家的孫輩,半點委屈都受不得。”

我爸揹着手立在門外,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前世也是這樣。

大嫂孕期稍有不適,我便鞍前馬後,

不僅動用了所有私人關係聯繫專家,還掏光了積蓄墊付各類醫藥費用。

可後來她引產傷身,他們卻指着我的鼻子罵,

怪我安排的房間採光不好、怪我這個當妹妹的心懷鬼胎害了他們。

這一世,我看着面前這幾張理直氣壯的面孔,心中不起一絲波瀾。

我放下手中的病歷本,抬眼看向林宇川。

“VIP病房屬於全額自費項目,押金一萬二,你去一樓窗口刷卡。”

林宇川眉頭頓時擰緊,聲音提高了八度:

“林知微,你開甚麼玩笑?你當主任的安排個病房還要我掏錢?”

“你卡里不是剛發了績效嗎,先墊上又能怎麼樣?”

我沒跟他爭吵,只是拉開抽屜,將一沓單據拍在桌上。

上面有大嫂先前硬塞給我的一千塊“營養費”,也有我近期墊付的水電費和採買憑證。

我把那一千塊現金推過去,又指了指賬單。

“這一千塊退給你們。”

“另外,這幾個月的水電雜費一共兩千八,麻煩當場結清。”

我媽像被燙了手一樣,尖聲嚷起來:

“林知微!你嫂子過幾天就要進產房,你在這種骨眼上跟自家人算幾千塊錢?”

“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

我爸更是氣得臉色發鐵,厲聲呵斥:

“你哥爲了林家的香火操碎了心,你作爲妹妹,不出錢不出力,”

“居然還在這裏算細賬?你以前可不是這種冷血樣子!”

以前?

以前我以爲,只要自己一味地退讓與付出,就能換來哪怕一絲一毫的認可。

直到我孤獨地病死在陰暗的地下室裏才徹底看清,

在他們眼裏,我自始至終只是一隻可以無限榨取的血包。

我緩緩起立,將桌面上的文件利落地收拾進包裏。

我拎起手提包,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

“這不是我的骨肉。”

我一字一頓地說:

“我也沒有半點義務,爲你們口中的‘偉大’買單。”

我媽急得跨前一步伸手來拽我:

“你現在走了,你嫂子保胎誰來照應?醫院裏沒個熟人怎麼能行!”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拉扯。

“她有丈夫照顧,有護士護理,還有你們滿口的生命奇蹟。”

走到門口,我稍作停頓,側過臉看着這家人。

“至於我,我得去管我自己。”

邁出醫院大樓時,街角那家咖啡店正飄着濃郁的香氣。

前世,我無數次腳步匆匆地穿梭於醫院與家之間,

哪怕飢腸轆轆,也從未停下腳步爲自己買過一杯熱飲。

這一世,我徑直走進去,點了一份熱氣騰騰的飲品。

暖意順着手心一點點滲入四肢百骸,嚥下的瞬間,我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不是因爲悲傷。

而是因爲我終於在這一天,第一次把那份溫熱端給了自己。

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將自己的人生與他們捆在一起。

4

沈曼即將臨盆了。

我抽空回了一趟老房子,帶走了所有屬於我的東西。

上一世,因爲強行干預了他們的決定,那個家徹底沒了我的容身之地。

那間朝南的臥室被強行徵用,成了大嫂流產後療愈心傷的地方。

我的書本、衣物,全被胡亂塞進蛇皮袋,丟在漏雨的陽臺角落發黴。

如今,我不等任何人下逐客令。

我自己叫了貨車。

鐵門在身後重重合攏。

我搬進了科室街對面的高層小區。

......

連着做完兩臺急診手術的深夜,我走進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買了一份剛出鍋的車仔麪。

升騰的白氣瞬間糊住了鏡片。

隔着朦朧的水霧,我忽然有些鼻酸。

不是覺得淒涼。

而是由衷地感到慶幸。

歷經了一次生死,我總算懂得了在常年胃痛發作時,先把熱湯灌進自己的腸胃。

而不是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去伺候那些捂不熱的鐵石心腸。

在屬於我的燈光下,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沒過幾天。

放在枕邊的手機屏幕在午夜亮起。

林宇川發來一張新生兒熟睡的面部特寫。

下面附帶了一條十幾秒的語音。

點開後,他那副趾高氣揚的腔調在寂靜的臥室裏迴盪:

“知微,瞧見沒?我兒子好得很。”

“你們這些所謂的主任專家,天天盯着冷冰冰的指標看,根本不懂啥叫老天爺的恩賜。”

“只要我們全家一條心,天大的困難都能扛過去。”

我捏着微微發燙的機身,坐在黑暗中沒有作聲。

上一世。

大嫂被推出引產室的那一刻,林宇川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喫人。

他咬牙切齒地衝我咆哮:

“林知微,你把林家的香火給斷了!我這輩子毀了,你也別想好過!”

他確實做到了。

他把所有的怨恨化作利刃,一寸寸剮碎了我的人生。

可這一世,林宇川如願以償。

林家的血脈保住了,他高呼的生命奇蹟正鮮活地躺在襁褓之中。

只是,僅憑這種自我催眠般的感動,

真的能填平未來幾十年裏、患兒心智殘缺與無休止病痛帶來的巨大深淵嗎?

現實的報應,來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甚至連百日宴的請柬都還沒來得及發,

這場被全家奉爲神聖的生育決定,

就用深不見底的催款單,撕碎了那層自我感動的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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